♣ 阎洧涛
巍巍嵩岳峙立中原,揽千年风月,载万古文脉。这片雄奇厚重的山水,是中原文化的核心沃土,更是唐诗文脉与民间产业的交汇之地。岁月长河奔流不息,先后有两位诗坛巨擘踏足于此,留下传世印记。
唐天宝十一载(752年),诗仙李白漫游嵩岳,与挚友酣饮放歌,落笔成千古绝唱《将进酒》,以洒脱豪迈的盛唐诗风,为嵩岳山水注入浪漫磅礴的诗意灵魂。七十八载光阴流转,唐大和四年(830年),白居易正式出任河南尹,辖制东都洛阳及登封、密县等20余县,直至大和七年(833年)离任。他以清正悲悯的本心、务实勤政的担当,寄情嵩岳山水、落笔山河诗章,深耕大冶乡土、革新窑陶产业,让嵩岳长存千古诗韵,让大冶永续千年窑火,成就了中原大地诗文与实业共生的千古佳话。
白居易一生性情温厚纯粹、质朴通透,既有文人的清雅淡泊,亦有良吏的济世情怀。其诗文平易通俗、情真意切,从不刻意雕琢,字字扎根生活与山河;为官清正廉洁、体恤黎民,摒弃浮华虚功,始终以安民、兴业、惠民为己任。履职河南尹的三年时光,是他诗文创作与政务实干兼具的重要阶段。彼时的他,身居京畿要职,却从未沉溺官场安逸,时常轻车简从,巡行嵩岳全境,踏遍群峰沟壑,将山川风物、宦途心境、民生百态尽数融入笔墨,写下多篇描摹嵩山风光、抒发赤诚胸襟的传世诗作,为嵩岳千年文脉积淀了浓郁的诗意底蕴。
登临嵩山二室、徜徉九龙潭畔,见青山叠翠、云泉清幽,他有感而发,写下“喜逢二室游仙子,厌作三川守土臣”,直白吐露自己眷恋山河、心系苍生,不屑官场虚浮的赤诚本心;夜宿嵩阳观,晚风穿林、山月悬空,古曲悠扬婉转,他落笔“回临山月声弥怨,散入松风韵更长”,以细腻笔触勾勒嵩山静夜之美,意境清婉悠远,余韵绵长。中秋良宵,嵩岳铺锦、洛水含章,他以“嵩山表里千重雪,洛水高低两颗珠”寥寥数语,将嵩岳雄浑、洛水温婉的山水盛景定格成永恒的诗画。这些根植嵩岳实景的诗作,没有浮夸辞藻,却兼具山河气魄与人文温情,让嵩岳的山水风光从此有了诗文赋能,代代传扬、生生不息。
诗意滋养山河,实干方能兴邦。如果说李白为嵩岳留下的是飘逸洒脱、震古烁今的盛唐诗魂,白居易留给这片土地的,则是脚踏实地、利在千秋的民生功业。
今日登封大冶、新密平陌交界之地,古称“陶冶”,自古便是豫中烧陶、冶铁产业的核心聚集地,乡民世代依山而居、以窑为业,依靠砍伐山林获取薪柴,烧制日用陶器维持生计。经年累月的无序采伐,让嵩岳余脉山林日渐荒芜,植被凋零、薪柴枯竭,给本土支柱产业带来致命打击。彼时当地烧陶工艺老旧粗放,依靠木柴烧制,火候难以把控,温度忽高忽低,烧制出的陶器质地疏松、品相粗糙、易碎易裂,品类单一且次品率极高。燃料短缺、工艺落后双重困境叠加,导致大批窑场停工减产、入不敷出,窑民流离困顿,地方产业一度陷入停滞萧条的绝境。
心怀万民的白居易巡访至此,目睹山野萧瑟、窑民疾苦,心生悲悯,决意破局兴业、为民纾困。他不避烦琐、躬身亲为,摒弃官僚虚浮之风,深入香山山野实地踏勘探查,历经反复寻访,终于发现山间岩层蕴藏天然磁炭,也就是煤炭。为革新烧制技艺、解决民生难题,他亲自驻场试验,一次次调试煤炭燃烧火候、燃料配比与烧制时长,不断优化工艺流程,最终成功攻克技术壁垒,全面推广以煤代柴的烧陶冶铁新工艺,终结了当地千年伐木为薪的传统生产模式,开启了豫中陶瓷产业迭代升级的全新纪元。
这场划时代的技术革新,彻底改写了大冶窑业的发展命运,为乡土发展带来全方位的蜕变。
相较于传统木柴,煤炭火力强劲、热值稳定、燃烧持久,能够让窑内温度均匀恒定,完美解决了旧式烧制火候不均、成品粗糙、易碎残次的诸多弊端。新工艺落地普及后,大冶陶器胎体紧实致密、质地坚硬耐磨、品相规整光洁,成品质量实现质的飞跃。同时,烧制工艺的革新推动产业品类迭代,单一的粗陶制品逐步拓展出日用陶、储物陶、工艺陶等多元品类,实用性与观赏性兼具,让大冶陶器声名远扬。煤炭取材便捷、成本低廉,让窑场彻底摆脱山林资源束缚,实现全年不间断生产,产能大幅跃升,万千窑户得以安居乐业、增收致富。
产业振兴之余,更实现了生态与民生的双向共赢。以煤代柴的普及,从根源上杜绝了乱砍滥伐,让荒芜的嵩岳山麓重披苍翠,山川生态逐步修复、焕然新生。昔日贫瘠萧条、饱受资源枯竭之困的“陶冶”之地,因窑冶产业蓬勃兴盛、百业兴旺、民生富庶,正式定名“大冶”,这一地名沿用千年,成为白居易惠民兴业最鲜活、最厚重的历史见证。在他的大力推动下,大冶、平陌沿线窑场林立、炉火绵延、商贾云集,形成豫中规模宏大、体系完备的陶瓷产业集群,稳稳奠定了大冶“千年窑乡”的产业根基,为中原手工业发展和陶瓷文化传承筑牢了坚实根基。
大德无声,民心有痕。为感念白居易探炭兴窑、革新技艺、兴业安民、护林富民的千秋德泽,登密两地乡民自发捐资筹工,在香山之巅修建专祠,世代供奉白公塑像。后人景仰其济世情怀与实干功绩,取其“香山居士”雅号,将原名香湖山更名为香山,香山古祠自此屹立嵩岳余脉,一祠横跨登密两地,一庙承载千年德韵。白居易虽未在此专属题诗留墨,但他“夜来风月好,悔不宿香山”的千古佳句,早已与这片乡土山水深度相融、血脉相连。大冶香山,是他晚年归隐、寄情山水的诗意栖居;大冶香山,是他勤政惠民、实干兴邦的不朽丰碑,两处香山遥相呼应,诗文风骨与济世德泽代代相传。
一山藏诗韵,一冶载千秋。相隔78年,李白与白居易两位唐诗巨匠,先后驻足嵩岳大地,留下两种相得益彰、辉映千古的时代馈赠。李白以浪漫豪迈的诗笔赋能山河,升华嵩岳人文意境,为这片土地植入洒脱奔放的诗意基因,让嵩岳文脉名扬四海;白居易以勤政实干、悲悯仁心,革新传统窑业、提振地方经济、滋养乡土民生、修复山川生态,让大冶窑火生生不息、绵延至今。一人以诗传千古,润养嵩岳文脉;一人以功泽万世,铸就大冶基业,诗文风骨与实业担当相辅相成,共同构筑起大冶独一无二、诗文与窑火共生的厚重地域文脉。
千载岁月悠悠而过,嵩岳群峰依旧苍翠巍峨,香山古祠历经风雨依旧屹立,大冶古窑遗迹静静伫立,默默诉说着盛唐诗韵与中唐德政的千古故事。白居易清正务实的品格、清丽隽永的诗文、利在千秋的产业革新功绩,早已深深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肌理,成为代代传承的人文基因与精神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