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红江
夏天开始新一轮的派送，回忆起小时乡下酷暑的画面：伴随着午后聒噪的蝉声，一句“卖冰糕”的吆喝声飘荡在上空，惹得小伙伴如离弦之箭奔向小贩处。
在酷暑实现吃冰糕的自由成为小伙伴的奢靡梦想。我小时候兄弟姐妹多，母亲多病，全家靠父亲在煤厂务工的微薄收入支撑生计，根本不敢在大人面前提想吃冰糕的奢望。
那年暑假，邻村表兄挎着冰糕箱来到陈家沟。村民购买时，我看见表兄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冰糕，每一支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那时候，普通冰糕只要1角钱一支，可对于儿时的我们来说，这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呀。表兄在离开村头时，递给我一支冰糕：“小江，送你一支。”
意外之喜来得突然，我不知所措地捧着冰糕，然后本能地轻轻撕开包装纸，将沁凉的冰糕放入口中，清甜爽透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冰爽的感觉散布全身。吃到最后，那光光的木棍儿都还要吮好几遍呢。
晚上，我对从坡地放工回来的母亲说：“妈，我也想与表兄一起去卖冰糕。”母亲自是同意，连夜赶制简易的冰糕背篓。在农村，竹编背篓是每家上坡干活的农事神器。一生勤劳的母亲善于手工活，她找了一个大小适中的背篓，沿内壁用一层旧棉絮把筐篓完全铺实，用针线密密地缝紧固定，再在旧棉絮上面铺紧一层塑料膜。就这样，一个因陋就简、可保温约5个小时的移动式冰箱大功告成！
第二天，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我与表兄赶到县城沙河子冰糕厂。县城有两家冰糕厂，一家是国营，另一家是民营。
经验老到的表兄带我直接到民营冰糕厂采购糖精钠冰糕。糖精钠冰糕是20世纪80年代流行的老式棒冰，用水、甜味剂糖精钠制成，口感质地坚硬，入口有轻微沙感，甜味直接但后味稍苦。民营厂普通的冰糕进价一支4.5分，比国营厂的少5厘，市场正常售价1角一支，10支则可赚0.55元。
握着妈妈给我的2元启动资金，首次购30支冰糕先试试水。
离开冰糕厂，表兄说：“江娃，我带你从军工厂家属区巷子往中学那条居民区大路走，到了学校后咱们就分头叫卖。”
表兄遇见路人，就扯开嗓子喊：“卖冰糕哟！”我羞于开口叫卖，只是默默地跟在表兄后面，看他连续卖出3支冰糕，既羡慕表兄运气好，又自责胆量小。穿过中学后，表兄与我分道而行。
做买卖的，总要吆喝才行，不然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经过心里挣扎后，我终于颤抖着嗓子吆喝出了第一声：“冰糕，卖冰糕……”
这一声叫卖，颤颤抖抖，细如蚊蝇。
我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感觉脸颊绯红一片。
第一声叫卖并未吸引到买主。当试着喊第二声的时候，“哎，卖冰糕的小孩，来两支！”
这一天使般的回应声，令自己不敢相信耳朵。一位大娘站在屋门前，一手牵着小孩，一手正挥手示意招呼着我呢！
我一路小跑，生恐大娘反悔，冲到大娘面前，麻利地卸下背篓，打开塑料膜，掀开隔温的湿毛巾，取出两支冒着白气的冰糕递给大娘。
嘿嘿，第一次买卖终于开张啦！握着两角纸币，幸福感爆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两角纸币正面武汉长江大桥的雄伟和亲切。
我小心翼翼地将两角钱折叠放进口袋，这无疑增强了信心。再往后，吆喝起来就没啥感觉啦。待一路兜兜转转回到村口，已是晌午时分，30支冰糕还剩5支，保温设备简陋，这剩下的冰糕已开始变软化水。
在村里的堰塘边，遇见挑水的姐姐，她见到我开心调侃地说：“哟，小老板生意咋样啊，赶快卖一支给姐姐噻！”
姐姐不在意快要融化的冰糕，强行塞给我1角钱。回到家里后，妈妈看到我晒得红扑扑的脸，心疼得拿出毛巾帮我擦掉浑身的热汗。背篓里剩下的4支冰糕捡出后，放在碗里，一会儿就化成了冰水。我与妈妈、姐姐一起将冰水分着喝，很冰很甜。
当天一盘点，每支冰糕进价4.5分，30支本钱1.35元，除去自吃的4支，26支共卖了2.6元，实际赚了1.25元。
在接下来的时间，村里有两个小伙伴也学我一起做冰糕小贩的生意。面临开学时，我已将妈妈给的2元启动资金翻了五倍多，我将本金还给妈妈，将赚的钱带到县城购买了一本何其芳的散文诗集。这册《何其芳散文》成为我迷恋文学创作的启蒙读物。
而今已步入中年。曾经的少年，卖冰糕时在田野被狗追着咬，大路上遇见蛇，田坎上摔过跟头，烈日下被火辣的阳光灼伤皮肤，直至今天脸颊依然有被晒伤过敏的痕迹。如果没有这些成长中的苦难与收获，或许就不能让自己成长为一位基层作家，这些都是生活馈赠的创作源泉。
女儿对于我这些际遇表示很惊讶。而今，早已不见糖精钠冰糕的踪影！我当然理解现在的孩子，他们没有生活贫困的经历。如今吃上一份旧款冷饮，更多的是回忆过去的味道和在简单纯真的年代里那种容易满足的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