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书鸿
晚饭后散步,习惯了走那条4米多宽的水泥路。今晚散步,我看见了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就长在路边一户人家的门前,枝干虬曲,并不很高,却向四面散开去,撑起一蓬墨绿的叶子。而就在这一团墨绿之间,满是似火的花。一朵,两朵,三四朵,密密匝匝地缀着,像是谁在绿罗裙上撒了一把红宝石。那红不是正红,也不是朱砂红,而是一种极亮极鲜的颜色,仿佛要把整个五月的光都聚在里头。
我站在那里,借着路灯静静地观看。只见石榴花在晚风中轻轻地晃动,那一片红光也跟着晃动,这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微微有些眩晕。这样浓烈的颜色,这样坦荡荡地开着,怎不叫人眼前一亮?于是,心情也跟着亮起来了。
我走到石榴树前,发现花间竟然还藏着许多小果子。才指肚儿大,圆鼓鼓的,青青的皮上泛着点淡红,像小孩儿害羞的脸蛋一样。有的顶着一瓣枯了的花萼,有的已经光秃秃的,只一小截蒂儿连着枝。这些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躲在浓荫深处,不声不响的,仿佛知道自己的时候还没到。它们要等,等暑气再蒸腾些,等绿叶再肥厚些,等这满树的红都谢了,才慢慢地胀起来,胀成一个个饱满的、沉甸甸的秋。而此刻,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热闹、绚烂的五月。
我忽然想起唐朝那些石榴裙来。那时候的姑娘,怕也是在这样的五月,把刚染好的裙子晾在院子里吧。那裙子该是怎样的一种红呢?一定要比这榴花还要艳上三分吧,走动起来,裙裾扫过青石阶,就像扫过一地的落花。怪不得诗人要说“血色罗裙翻酒污”,那样的红,连酒渍都嫌太淡了。只如今,石榴裙只留在诗里,而石榴花却年年盛开着,开得不管不顾,开得理直气壮。
正想着,屋里出来个老太太,端着个搪瓷盆,见我站在树前看石榴花,便笑了:“好看吧?这棵石榴树是我老头子二十年前栽的。”她说着,拿瓢舀了水,细细地浇在根上。水渗下去的时候,一股泥土的腥气混着花香升上来,竟有些甜。“每年都开许多花,”老太太直起腰,抹了抹额上的汗,“可到秋里结不了几个果。老头子说,花太盛了,把养分都耗光了。”她叹了口气,却还是笑着,“不过看着也欢喜。只要花开得好,结不结果又有什么要紧呢?”
这老太太,倒是个懂花的人。
夜渐渐有些深了,可那一片红却愈发醒目。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还装着那树火。忽然想到,石榴花大约是有些脾气的。别的花都赶在春天开,热热闹闹地挤作一团,红的紫的白的粉的,把春天搅得跟颜料铺子打翻了似的。而它却不。它偏要等,等到春尽了,等到别的花都倦了、谢了,它才不慌不忙地开了。一开就是满树,一开就是那样的红,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春的劲儿都使出来似的。别的花开,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的;而它开,却是理直气壮地开。它就是要让你看见,在这样寻常的路边上、院门前,在这样寻常的夜晚里,忽然地,就撞你满怀的火。
记得母亲在世时常说,她年轻时,我家院子里也种有这样一棵石榴树。每年五月,花开了,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做针线。有一回,一朵花正落在她刚绣好的红肚兜上,她舍不得拂掉,就由它缀在那里,像个活生生的盘扣。后来搬家,石榴树带不走,她就剪了一枝插在瓶里,那花竟开了七八天才谢。“花也是有心的,”母亲说,“你待它好,它就知道。”
我从前不懂这话。如今看着这一树明艳,忽然就有些明白了。草木荣枯,原是自然的事,可人看着花开花落,心里总是要生出些意思来的。这“意思”到底是什么呢,却又说不清楚。或许是看见红得如此坦荡的颜色,心里那点荫翳也被照亮了;或许是看见那藏在叶间的小果子,知道繁花过后还有果实;又或许只是在这漫长的夏日夜里,忽然被这样不管不顾的热闹打动了一下。虽然说不清,但被打动了,却是真的。
夜里下了雨。我躺在床上听雨声淅沥,心里却惦记着那棵石榴树来。这么烈的花,怕是要被雨点打落不少吧。可又想,打落了也好,落在地上,也是红红的一片。石榴花是不怕落的,它开的时候尽情地开,落的时候也尽情地落。不像别的花,落下来还含着怨,花瓣缩着,颜色褪着,委委屈屈地。而石榴花不是这样,它虽然落在地上,可颜色还是鲜的,姿态还是展的,就像一团团小火苗,把水泥路都照亮了。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绕道去看。果然,树下落了一层,湿漉漉地贴着地,却还是红的。而枝上那些花,经过一夜雨的洗濯,愈发鲜亮了。水珠儿在花瓣上滚着,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带着花的香。那些小果子还在,青青的,顶着一点宿雨,在晨光里闪亮。
我想起一句话来,说榴花“似火非火,似霞非霞”。其实它什么也不似。火是烫的,霞是远的,而榴花就只是榴花。它开在五月的枝头,明晃晃地照着人的眼,也照着人的心。
日子长了,夏天来了,榴花便开了;榴花开了,夏天便真的来了。这样朴素的道理里,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