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苏瑜 文/图

经五路的声浪，在抵达中原古玩城楼顶的那一刻，便陡然沉降。

推开“云心禅堂”的门，市井的烟火气被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开。香气如丝，茶汤渐沸，李健强的一天，始于这套沉静如仪轨的序章——焚香、沏茶、读书，还有日课般的书法。他时常对纸出神，创作与否，全交付给那一刻的心境与天光。

于是，笔墨落下时，便有了两种极致的表达：一种是对盛大传统的金碧礼赞，绚烂到极致；一种是对内心净土的雪景凝望，纯净到极致。案头文房，则成了他神游时的伴侣与精神小憩。器物有灵，墨色有心。这一切宁静的日常，皆指向一种淡泊的、文人式的美学。但矛盾恰在于此——正是从这间充满“禅意”的画室里，诞生了那些金碧辉煌、入选全国大展的山水巨制。

一种极致的“静”，如何能哺育出另一种极致的“丽”？走进省美协副主席李健强的艺术世界，这是最先需要解开的一个谜。

轨迹：三次渡河

谜题的答案，或许藏在他渡过的三条河流里。

第一条是家学之河。母亲是开封艺术学校毕业的科班生；舅父李宝铎，更是大风堂门人，张大千、张善孖在河南唯一的入室弟子。艺术的血脉，似乎是一种注定。然而少时的李健强起初钟情于体育，在乒乓球与短跑中释放精力。那时是上世纪60年代，母亲为了让他“收心”，才引导他拿起画笔。不料这一试，竟“一下就喜欢了”，且进步神速。天赋的觉醒，常在不经意间。舅父书房里那盏常亮到深夜的灯，墙上张氏昆仲赠予的照片，连同那些关于国画笔墨、章法的讲解，如春雨般浸润着他。1977年，舅父亲自带他拜访名士李白凤先生，为他求得人生第一方名章。“于安澜、郝世襄、高丽虹……舅父带我走近这些开封文化界的老先生，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懂得传承的力量。”这盏文化传承的灯，就这样在他心中越点越亮。

第二条是出版之河。1982年从河南大学美术系毕业后，李健强被分配至河南人民出版社，一干就是28年。在许多人看来，这是“业余画家”的漫长蛰伏期。但他却视之为“双向滋养”的沃土。编辑与设计工作，迫使他以宏观眼光审视画面结构，接触最前沿的文化思潮与海量典籍，锤炼出严谨的“编辑思维”。而夜晚与周末，他则退回个人的笔墨天地，写书法、画山水，让感性的艺术生命持续勃发。“出版社的环境让我开阔了眼界，而业余的创作，又反向滋养了我的审美。”从编辑到编审，他设计的图书屡获全国大奖，而他的画笔也从未停歇。这28年，并非断裂，而是并行不悖的深耕与沉淀，为他日后驾驭金碧山水那种宏大的叙事结构，埋下了伏笔。

第三条是画院之河。2010年，因艺术上的积累与影响力，他调入河南省书画院，成为一名专业画家。很多人为其“放弃大好前途中途转型”而惋惜，于他而言，这却是顺理成章的“精神归位”。“到画院以后，不用再坐班，可以安心地去创作，我觉得这特别适合我。”从“坐班”到“安心创作”，他终于可以将全部的生命能量，灌注于那方自幼眷恋的笔墨山河。这次渡河，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更完整地抵达。

三条河流，汇成了他今日的深邃与宽广。家学赋予根脉与敬畏，出版生涯赋予结构与世界眼光，而画院的纯粹环境，则让这一切得以自由绽放。他的艺术，从来不是一场爆发，而是一场文火慢炖、水到渠成的修行。

呼吸：两极之间

静室之中，何以能生发出金碧与雪景这两极化的绚烂？与李健强的数小时访谈，最终凝练为“呼吸”二字。

金碧是“呼”，是吐纳时代、礼赞山河的炽热篇章。这一风格的灵感，源于一次“触电”般的写生。本世纪初的一个春天，在豫西巩义、三门峡的黄土高坡上，他看到漫山桃花梨花盛开，新绿的麦田与古老的窑洞、褶石相映成趣。刹那间，一个念头击中了他：“这简直就是天地间一张大青绿山水！”更关键的是，他意识到：“中国美术史里，古人从未以重彩金碧山水描绘黄土高坡。”

一种历史性的创作冲动被点燃。他决意用最灿烂、最正统的古典语言——承继唐代大小李将军、宋代王希孟脉络的金碧重彩，来为当代的中原山河立传。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与毅力：在生宣纸上驾驭厚重的石青、石绿、朱砂与泥金，层层渲染，每一笔金线的勾勒都需万无一失。这不仅是技艺的挑战，更是心力的长征。《春和景明》《垄上耕耘图》《南风歌》……这些接连入选第十一、十二、十四届全国美展的巨制，一扫传统表现黄土高原的苍凉悲怆，展现出一种“春和景明、万物生发”的祥和、华美与庄严气象。他说：“我想展现的是中原大地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是时代的大美。”这是他对家乡的深情“礼赞”，是一次充满自信的文化“吐纳”，也彰显着他对中国文人画“抒情言志”传统的传承。正如文人画理论所强调的“有寄托才能形神兼备”，他以金碧重彩描绘中原大地，并非追求表面的绚烂，而是通过画面，寄托对家乡的深情礼赞和对时代的自信表达。这种“以画言志”的创作，恰恰体现了文人画“人品与画品统一”的核心主张——他对中原大地的热爱，成就了作品的宏大格局。

雪景是“吸”，是回归内心、聆听万物寂静的深沉滋养。与金碧的华彩夺目截然相反，他的雪景山水（“灵山无尘”系列）极致纯净，几乎纯以水墨线条勾勒，计白当黑，虚写太古之雪，涤除世俗妄念，让观者在极致纯净的画面中“遇见自己”，实现精神层面的“无尘”境界。这里，雪不再是自然物象，而是精神的喻体，是禅学“明心见性”的视觉表达。正如《坛经》所言，“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他引用古代高僧的话头：“好雪片片，不落别处。”那雪，究竟落在了何处？他的画笔，便是对这“天问”的追寻。

“在嘈杂的世界中，雪景山水是我寻求内心宁静与安顿的方式。”李健强如此解释。画雪景时，他追求极致的“净”与“静”。心不静，笔下的雪就“脏”，就“僵”。而他每日雷打不动的书法日课，焚香、读书的仪式，正是在“养这份静气”。他的雪景，超越了季节的描摹，直指文人高洁、孤寂、旷远的精神指归，充满了禅宗的哲思与空灵。这是一种向内的“吸纳”，是精神能量的积蓄与净化。

金碧与雪景，一呼一吸，一放一收，一入世一出世，构成了他艺术生命完整的律动。这动静之间的自如往返，正是他化解“静室生丽”矛盾的核心密码——极致的静修，方能涵养出极致爆发的能量；而极致的挥洒之后，又亟须极致的宁静来沉淀与滋养。

修为：40岁后炼心

然而，能驾驭这艺术“呼吸”的，绝非仅是技巧。在李健强看来，比技法更重要的，是心性的修为。他有一条清晰的进阶之道：“40岁前练技练心，40岁后练心练技，最终要复归本心，忽略技术。”

这种修为，体现在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是时间的专注。他坦言，年轻时兴趣广泛，如今则更加明确，“知道要专注于书画创作，减少不必要应酬，让生活简单化”。

二是日课的坚守与阅读。书法是他从未间断的功课，因为他深信“书法是中国写意画的核心品质”。他将读书分为三个阶段：从少年时被动接受绘本的“爱心培养”，到青年时随波逐流读畅销书的“自然阅读”，最终进入“以心性选书”的自性阅读阶段。这种向内求索的阅读方式，让他能在喧嚣时代保持内心的宁静，为艺术创作积蓄精神能量。

三是与万物共情。他画室中的文房清供、旅行拾来的古瓷残片、朋友赠送相伴20余载的绿植，都是他眼中的“老友”。他曾动情地写道：“‘诸君’以其温度友善伴我久矣……落笔之时，皆持敬本心。”在他看来，器物有灵，笔墨有心，艺术创作的本质，是与万物进行一场平等而深情的生命对话。

这种修为，最终指向艺术的至高境界——“复归本心”。技术纯熟之后，必须忘掉技术，让笔墨完全成为心性的自然流露。他批评当下画坛有些人“内法已乱”，只在图式表面做文章，缺乏对自然的真切敬畏与生命体验。他崇尚古人“澄怀观道”的状态，认为画家应“以更开阔的胸怀，深挖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而不是在形式上简单趋同。

李健强的艺术深度，不仅源于笔墨实践，更扎根于学术考据。他耗时多年撰写《“梅竹双清”考》，从《诗经》的分咏到元代合吟诗作，从宋代马麟《梅花图》到明清独立竹画，以文献考据与图像分析结合的方式，梳理出这一传统题材的演变脉络。这种“坐冷板凳”的研究精神，恰恰是他能在创作中“守正创新”的底气所在。

对于未来，他心中有一幅清晰的图景：追求一种“不同于古人而既有古意，不趋同于当下但有时代感”的艺术风格。他自信而又平和地说：“这种图像其实在我胸中，我似乎是能够感知到的……假以时日，我不负山水，山水绝不会负我。”这份从容的信心，正来源于数十年如一日“练心”的深厚根基。

根脉：在中原与天下之间

作为河南省美协副主席，“中原画风”是无法绕开的话题。对此，李健强有着冷静而深刻的思考。

他充分肯定“中原画风”作为文化品牌的价值，是老中青数代画家努力的结果。但他更警惕的是“标签化”和“趋同化”。

“不能简单将中原画风地域化。”他强调，“历史上形成画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交通、信息不便。今天世界互联，我们应该以更大的胸怀和开阔的眼界，去理解、深挖地域文化的精神内涵，而不是在绘画语言形式上更加接近。”

他主张，真正的“中原画风”，应是以中原厚土的文化精神为底蕴，鼓励艺术家充分“张扬个性”，形成各自鲜明的艺术语言。

地域是滋养的根，而非束缚的壳。李健强的艺术实践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脚：金碧山水根植于豫西地貌，雪景山水浸透着中国文人的普遍精神，而他的瓷器创作、扇面小品，又展现了跨越材质、驾驭多种形式的开阔能力。他既是中原之子，又是能够与更广阔艺术世界对话的现代画家。

采访将尽，正午的阳光透过“云心禅堂”的窗户，洒在那些尚未完成的画稿和温润的器物上。楼下的经五路，午高峰的车流正喧哗涌动。在这喧哗与寂静的交界处，李健强找到了一个画家最自在的位置——一手牵着传统与乡土，一手伸向时代与内心；既能以金碧重彩为盛世山河谱写辉煌礼赞，又能以水墨雪景为浮躁时代留存一片精神净土。

他的艺术，告诉我们：最深沉的寂静，方能孕育最绚烂的光华；深厚的个人修为，方能回应宏大的时代命题。这便是一位在闹市禅堂中，以笔墨践行生命“呼吸”的艺术家，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