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枫桦
自北向南，一条清浅的河流蜿蜒穿过小湾村，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轻轻环绕着这片土地，诉说着村庄百年来的烟火故事。河西的堤坝上，一排排老杨树沿着河岸绵延生长，春去秋来，它们见证了村子的兴衰更迭，也藏匿了一代又一代老家人的悲欢离合。春风掠过树梢，杨树叶簌簌作响，那声音随风穿过村庄，带着家乡独有的气息，萦绕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小湾村三面环水，地势低洼，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一颗明珠。村东边泉河悠悠，水清岸浅，夏日里，村里的孩子们欢声笑语洒满泉河两岸，他们赤着身子在水中嬉戏，尽情地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时光。泉河岸边芦苇蒲草丛生，一阵微风吹过，它们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轻声诉说。村的西北边，一条狭窄的水渠，不过5米多宽，却是全村人田地的生命之源。这条水渠引自泉河，穿过麦田、菜园，绕过瓜田、豆架，一路滋养着这片阡陌纵横的良田。春耕时节，男人们扛着铁锹，下河清淤，女人们则蹲在岸边洗衣洗菜，欢声笑语随着水波荡漾开来，朴素而热闹。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村子中央的池塘边有一棵柳树，绿树成荫。它们的树冠如伞，遮出一大片阴凉，成为夏天全村人的避暑胜地。老者们摇着蒲扇，闲谈古今，孩童们绕着树干追逐嬉戏，妇人们则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择青菜。每逢初一十五，长辈们还会在树下摆上香案，供奉瓜果点心，祭拜河神，祈求村落平安。那时的我，满心虔诚，总以为池塘里藏着什么精灵，会在夜里守护着村庄。然而，岁月匆匆，那棵巨大的柳树早已不在，儿时嬉戏玩耍的小池塘，也早已消失在流逝的岁月中。
村里人的日子，清淡而简朴，却藏着最温暖的人情。谁家杀猪，整个村庄都会弥漫着肉香，主人必定会盛上一碗红烧肉，沿着几家邻居挨家挨户地送去。谁家筹办喜事，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主动上门帮忙，搭棚生火，奔走迎亲，热闹程度胜过新春佳节。记得10岁那年，我家台子上的老屋漏雨，邻居家二大爷二话不说，冒雨爬上房顶帮父亲补瓦，浑身淋得湿透，却只是憨厚一笑：“我们是一家人，哪能看着不管。”这份质朴与善意，早已融入了小湾村人的烟火日常，也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儿时的小湾村夜晚，安静而温柔。月光倾泻而下，铺满整个村落，点点灯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夜空中的繁星。村中央的那个小池塘，如今早已被一栋栋新房所取代，但我总忘不了小时候傍晚的场景：老少爷们端着饭碗围坐在池塘边，闲谈农事，细说见闻，你一言我一语，闲话总也说不完。孩子们在一旁奔跑嬉笑，清脆的笑声散在晚风里，给寂静的村庄夜色增添了无限生机。
初春，冰雪消融，河水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漫进田地，唤醒了一整个春天的生机。盛夏，雨水丰沛，水流湍急，岸边洗衣闲谈的人影伴着水声，汇成了人间最动听的小调。秋天，天高云淡，河面澄澈如镜，倒映着云影田野，白鹭掠水而过，留下淡淡的涟漪。寒冬，河水依旧温润，河面浮起薄薄的白雾，慢悠悠的，连时光都在此处放缓了脚步。
小湾村人世世代代依泉河而居，对这条河有着刻入血脉的眷恋。老家人总说，泉河是母亲河。早年逢年过节，村里人都会到河边祭拜，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虽然这个习俗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慢慢消散，但在我心里，泉河从来不只是一条流水，它是故土的根，是乡愁的寄托，更是村里代代相传的风骨。
河两岸是无边的良田，村民们把汗水洒在田野里，也融进了泉河的水中。河水浇灌着庄稼，也承载着庄稼人一年又一年的期盼。丰收时节，遍野金黄，麦香谷香弥漫整个村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踏实的笑意。他们懂得，这份收成离不开泉河长久的馈赠。
泉河并非总是温顺的。每逢汛期，河水漫涨，淹毁泉河岸边的庄稼，给村民一季的辛苦劳作付之东流。但村里人从未怨恨过它，他们懂得顺应天地、敬畏自然。一次次的洪水肆虐，磨砺出了村民们坚韧不屈的品性，也让他们更加珍惜安稳平淡的日常。
岁月更迭，老家小湾村，慢慢变了模样。昔日的茅草屋变成了砖瓦房与小洋楼，泥泞道路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唯有泉河，始终静静地流淌，守着小湾村的过往与今朝。它见证了村庄的变迁，藏着乡土的历史。无论世事如何向前，这条河永远是游子心头最深的牵挂。
漂泊多年，我走过天南地北，见过无数江河。它们或壮阔奔腾，或清秀明媚，但没有一处河水能像老家的泉河一样让我日夜惦念、牵肠挂肚。每每回家站在河堤坝上，望着缓缓东流的河水，我的心头总会涌起滚烫的感动。那是对故土的眷恋，也是我回不去的童年，更是剪不断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