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灿
“西瓜西瓜圆又圆，红瓤黑子在里边。打来井水镇一镇，吃到嘴里凉又甜……”前日抽空回了一趟绿树掩映的农村老家，宅院外一群稚童手拉手围个圈，正在唱歌嬉戏。熟稔的童谣飘入脑海深处，些许模糊而又零散的西瓜记忆碎片被拾起，勾起我满怀的眷恋。
位于南阳盆地“东大岗”脚下望花湖畔的故乡，岗丘环绕，土质疏松肥沃，适宜西瓜生长。记忆中，每年庄户人都会在菜园里种几垄西瓜。“下咽顿消烟火气，入齿便有冰雪声”。瓤沙汁甜的西瓜，是庄稼人消暑解渴的时令佳果。
枣芽发，种西瓜。种瓜，不是件简单的农活，从选种、育苗、移栽、浇水，到施肥、防虫治病……有着繁杂的工序。用沙土逐根压好翠绿的藤蔓，开花需人工授粉，按瓜秧逐棵把“根瓜”“梢瓜”留好。瓜长到一定时候，用稻草、麦茬编个圈垫好。“青瓜绿枣，谁见谁咬”。瓜长到七分熟，就得搭建庵棚看管。
正值壮年的父亲，不但瓜种得好，还有一手识瓜的绝活儿。乡邻们向他请教，父亲戏称为“看、摸、敲”三字诀。表皮光不光，圆不圆，有没有磕碰；要瓜藤碧绿的“活秧”，不要焦黄的“死秧”；花蒂处俗称“收花”，越小越好。再将西瓜托在左掌中，右手四指并拢轻拍，声音沉闷若击沙袋，必熟过头；如声音“噔噔噔”，响脆似击实物，是生瓜；唯敲击声“嗵嗵嗵”，清脆有回音，且瓜体微颤，方为上品。这套“挑瓜经”看似简单，却是多年实践琢磨出的门道。
过去，庄西南角有眼石头砌的老井，冬暖夏凉，井水清澈甘甜，是庄户人家的“水缸”。用桶吊一个西瓜下去，在水中浸泡一个时辰再提上来，滚圆的西瓜透体冰凉，糖分被冷凝了，俗称“浮瓜”。一刀切去，咔嚓有声，咬一口沙过雪花，甜似蜜糖。
在那饔飧不继的年月，我家种瓜并非为解馋，而是图卖钱。为保新鲜抢商机，父亲往往后半夜下地摘瓜，晨光熹微拉架子车赶路，走街串巷，晴天一身汗，雨天两脚泥。
“货出地头，望花湖的西瓜，皮薄瓤沙汁多，清咽润喉，怡心清火，养颜美容，保你吃出营养、吃出健康、吃出时尚”“芝麻饼肥养的头茬瓜脆掉舌头甜掉牙”。性格开朗的父亲袖子一撸，左手卷成个“肉喇叭”，右手叉腰，敞开嗓门，在巷道里扯圈子一阵儿接一阵儿地吆喝。若遇到老人、小孩买瓜，父亲还会热情地送货上门，有时背着二三十斤重的瓜，从东家到西院来回跑，常常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每次卖完瓜，父亲都会稍等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来退货。
瓜车上常习惯放一大壶“牛抵头”（夏枯草）凉茶，顾客看见了，问：“拉一车西瓜还带水，渴了咋不吃瓜？”父亲笑道：“西瓜吃多了，还是开水解渴。”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三伏天的中午，太阳炙烤大地，溽热难耐，父亲从车上搬下黢黑斑驳的小木墩，以墩为桌，圪蹴在树阴下开始吃饭。饭是葱花油馍，连馍带菜都有了。劳累过度时，父亲也会喝碗素烩面犒劳一下自己。尽管父亲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绿茶”，豆大的汗珠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可他却说天热得还不到劲。
一次和父亲一起在县城潘河桥头卖瓜，临近中午，坐在梧桐树下的我昏昏欲睡，迷迷瞪瞪中听见有人买瓜，父亲给对方过秤后，收了两块钱。我仔细一看，竟是上小学时的语文老师，就喊了一声“周老师”。父亲听说是我的老师，赶忙要把钱退回去，周老师说什么也不肯接，翻身骑车快速离开。深感内疚的父亲，一遍遍地唠叨“咋能要老师的钱嘞？”
“秋后的茄子，罢园的瓜”。拉秧清地前的“尾瓜”，通常个头小、甜度低、口感差，父亲从不让卖，留下自家吃，再做些咸香微甜的西瓜酱豆。吃剩下的瓜子淘净晒干，成为看电影、听书说戏时的零嘴，厚点儿的瓜皮，晾成瓜皮干儿冬天炖菜。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随着时代的变迁，西瓜实现了规模化种植、品牌化发展，甜了舌尖，富了乡亲。如今，耄耋之年的父亲早已不再种瓜、卖瓜了。但每当看到“拔出金佩刀，斫破苍玉瓶。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的吃瓜场景，仍会忆起珍藏在瓜香里的清苦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