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德振

这几年，随着父母亲的年纪越来越大，我回老家大别山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父母亲身体有恙，得回去；父母亲的生日，得回去；父母亲自留山上的山茶结果了，还得回去，得张罗着把“胜利的果实”摘下来、搬回家，把“丰收的喜悦”传送到他们面前。

回去的次数一多，“观摹”家乡的时间就长；我慢慢形成了一种习惯性思维和做法，就是把“回到家乡”当旅行、“把家乡当异乡”；做完回乡的主要事务后，我就沿着家乡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田田垄垄、沟沟坎坎，慢慢走细细看，用脚仔细地丈量家乡的大地，欣赏和领略家乡的风土人情。

人们常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我觉得，这未免有些片面和武断。熟悉的地方照样有风景，关键在于你有没有一颗乐心与一双慧眼！愿不愿意停下脚步或放慢脚步！如果愿意，就会有“风景这边独好”和“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替而代之的亦有“家乡也是风景如画的打卡点”的美妙感觉，还有一种幸福依偎的全新感受。

记得有个国庆长假的早饭后，阳光照耀大地，朝霞满天，秋风和煦，秋山如洗，我戴上草帽，一路朝大山里走去。路上行人绝迹，只有乌鸦在河床边的高树上聒噪；阡陌交错的大地出奇的安静，田野上收割后的谷秆整齐地站立，犹如枯黄的野草，一垄垄、一行行，望不到边；偶尔见到一头牛，正在低头啃噬着谷秆周边的嫩禾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河水潺潺，秋风飒飒，小鸟在河岸两边的石头上欢快地跳跃……秋天是如此恬静，有点寒冬提前到来的况味。

我继续朝山里走去，只见不宽的小路旁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我根本叫不出名字来，有我从小认识的，也有我至今不认识的，有的开着白花，有的开着红花，各种小花恣意地展示着自己的风采，让我惊叹造物主的神奇。

我赶快掏出手机，不停地拍照，分享给远方的朋友们欣赏。有人调侃我说，“你发来的不是小花，而是你此时心花怒放的妆容和映照”；我不否定这种说法，因为风景是可以影响心境的，一个人的心境是可以被别人看得见的。让自然之境与心境归于一心，那才真正是达到了忘我忘忧、物我两忘的境界。其实，这才是人生的本真、快乐的意蕴，内心的澄明与喜悦，根本不需要太多的内涵附载和物质烘托。

一日午饭后，天空下着毛毛雨；我带上雨伞，沿着公路一路步行4公里，去探望我初中的一位老师。以前多半是开车来开车去，路上的风景基本上一闪而过，被忽视了；这次却不一样，看得真切许多，入眼的都是炫目的风景和意外的惊叹。

烟雨朦胧中，我仔细欣赏沿途村庄的轮廓，远岫近村，新屋幢幢，家家户户盖起了新楼房，造型不一，画栋雕梁，气派堂皇，窗明几净，门前花木扶疏，房前屋后瓜果遍地。

走着走着，突然传来一阵“咿咿、呀呀”学语声，一打听，才知是山区里办起了一所幼儿园。从别的地方搬过来几年了，我却一无所知，我专门走近看了看，跟城市里的幼儿园没有什么区别，幼师们正用标准普通话跟幼儿们做游戏示范表演……我心里一阵热乎，真是斗转星移、沧桑巨变啊，大山里也有像模像样的幼儿园，了不起啊！真意想不到，这是大山里未来的希望所在，也是乡亲们的寄望之处，优质教育资源的根须一旦牢牢吸附在大山深处，将来必有良木与栋梁孕育和生长在其中。

此时，我还在为自己对家乡变化的了解不够而内疚和惭愧，觉得自己有负家乡的厚土养育。

再往前走，一个新型的农民油茶合作社的巨大厂房进入我的视野，我更加惭愧和惊诧，为什么先前我一点信息也不知道呢？是我孤陋寡闻还是山村发展太快了呢？我很庆幸这次选择步行，如果是驾车，一晃而过，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看清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了。

错过的不仅是风景，而是错失对家乡充分、全面的认识与了解，错失一个最重要的时代见证。

一路上，我还目睹了道路两旁农民开办的农副产品加工厂，兴办的鸡场、鸭场、养猪场，有的农民还开了商店、饭店、快递站。总之，城市里有的商业形态，山区里都有呈现。另外，我还意外发现，有个农民买了一台掘土机，居然在楼房外悬挂起巨大的彩色屏幕，昼夜不停地播放租赁掘土机的滚动广告，颇见商业头脑。可见，现代商业的气息已弥漫山区的各个角落，商业意识已融入山区普通百姓的生活中。

到了老师家，我把我的新书恭恭敬敬地递给老师，老师高兴地接过书，师生坐在一起，品茗聊天，交谈甚欢，爽朗的笑声惊动了左邻右舍，纷纷出来一探究竟，并围拢过来拉起了家常。从他们个个神采飞扬的神色里，我看到他们蕴藏和洋溢在心间的幸福感和多姿多彩的人生。

老师家大门口新修了一条几十公里的柏油马路，又宽又平，油光发亮，据说耗资2000万元，是乡亲们和各村集资修筑的，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却成了平常的现实。看到耄耋之年的老师佝偻着腰在马路上来回踱步，我不再担心他会像以前那样走在坑洼不平的路上滑倒，如今，坚实的大地、夯实的柏油马路会托举起他晚年的安全，让他的余生出行更方便。

我还以步行的方式去拜访了一位40年前的老同学，以步行的方式探访了40多年前我勤工俭学的地方，以步行的方式去寻找了我童年、少年时代捉迷藏、玩打仗、捉鸟抓兔、捡野鸭蛋、砍柴、挖云母的地方……恍惚中，油然而生的幸福满足感也注满心田，好像我的人生顿时丰盈和灵动起来……

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想。家乡的大地坚实而肥沃，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孕育出许多优秀的人才，在各条战线上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贡献着自己的力量。这是我无法衡算与估量的，我用脚步丈量家乡的大地，看到的、写出来的也只是一种浮光掠影的镜头和人们生活现状的大概轮廓，而真正的富庶与自豪的神气和底气藏在人们的心头，我是无法丈量和看到的，更是无法描述和写出来的。

我的“丈量”虽然辛苦，但是是值得的、开心的。家乡俨然已成了我心目中引以自豪的“风景名胜区”，值得我一辈子用心去丈量和观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