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书欣
去郑州，不登临二七纪念塔，未免是一种遗憾。
我去郑州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行至二七广场，总会被四周纵横交错的道路搅得晕头转向。这里太繁华了，人民路、二七路、解放路、中原路、西大街、德化街，6条主干道在这里交会；地铁1号线与3号线在此处相逢又别离，奔向城市的不同角落；蛛网般的地下隧道，将层层叠叠的商贸城串联起来，织就一片立体的人间烟火。喧嚣与生机交织，酿成了这座城市最醇厚热烈的味道。
作为八大古都之一，郑州的历史底蕴毫不逊色。史书记载，距今约10万年前，这片土地便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公元前16世纪，商汤灭夏后在此建都。西周时期，周武王将弟弟管叔鲜封于此地，建立管国。春秋初年，郑武公迁都至此，新郑之名由此而来。公元583年，隋文帝杨坚下诏，正式定名此地为郑州。
深厚的底蕴让我常常向往，只是，与洛阳的古韵、开封的雅致相比，郑州似乎少了几分“诗意”，多了一段刻入骨髓的铿锵过往。
1923年，京汉铁路与陇海铁路通车已十余年，郑州仍只是一个名为郑县的小城，彼时的郑县满目疮痍。如今车水马龙的二七路，当年还是名为长春路的泥泞小道，坊间流传着“无风三尺土，雨天一街泥”的俗语。二七广场周遭，更是一片郊野。老金水河缓缓流淌，河面上一座木桥摇摇欲坠，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是二七大罢工，打破了这片土地的沉寂。1923年，春天的长春桥头已暖意融融，金水河畔的柳枝也已泛出绿色。可就是这样一个本该充满希望的时节，林祥谦、施洋等50余名京汉铁路工友，倒在了反动军阀的屠刀之下。1926年10月15日，郑州铁路工人领袖汪胜友、司文德被军阀吴佩孚逮捕，遇害地点就在二七广场。
英雄的热血染红了长春桥，也点燃了中原大地上永不熄灭的抗争之火。熬过漫漫长夜，终将迎来黎明。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2月7日，郑州市人民政府为纪念“二七”烈士，将长春路更名为二七路。也是在这一年，二七广场落成，一座15米高的木制灯塔拔地而起，成为这座城市的精神坐标。1971年，木塔在风雨中倒塌，郑州市人民政府决意重建，建成了如今这座令人敬仰的二七纪念塔，在中原大地上挺起了不屈的脊梁。
2017年，我到郑州学习。彼时的郑州，地铁早已在城市地下穿梭。课程结束后，我匆匆赶往二七广场，却还是晚了一步。二七纪念塔朱红的大门“吱呀”关闭，唯有飞翘的檐角，在通红的塔身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广场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砖石。我站在塔前的灯影里，恍惚间，仿佛听见百年前的振臂高呼顺着塔身的纹路，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2018年，我买了一辆自驾车，去郑州成了家常便饭。登临二七纪念塔，也终于从遥不可及的梦想，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日常。半个月前，春风拂面，我再次踏上二七广场的土地。抬眼望去，这座63米高的联体双塔，像两位挽手并立的巨人，稳稳地扎根在繁华深处，守护着这座城市的过往与今朝。塔身的浮雕上，一张张坚毅的英雄面孔凝刻着不屈的意志，紧握的拳头、前赴后继的身影，将那段激荡的岁月，定格成了永恒。
走进塔内的陈列馆，泛黄的老照片在柔和的灯光下静静陈列，锈迹斑斑的铁具与字迹模糊的手稿默然相伴，无声诉说着往昔的峥嵘岁月与不屈风骨。展播厅里，正循环播放着百年前工人运动被军阀残酷镇压的短片，虽只有短短3分钟，却看得人热泪盈眶。一波游客散去，又一波游客涌来，人群熙攘，却难掩神情里的肃穆与敬仰。我站在人群中，忽然懂得：这座塔，从来不是冰冷的建筑，它是一代代人对初心的铭记，是穿越百年的风骨传承。
曾经的郑县，因铁路而兴起，因罢工而被载入史册；如今的郑州，高铁飞驰穿梭，商圈林立如织，这座国家中心城市，早已成了中原大地上一颗璀璨的明珠。而二七纪念塔，就矗立在这片繁华与喧闹的中心，时刻提醒着人们：今日的幸福与祥和，是多么弥足珍贵、来之不易！
晚风轻拂，塔尖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夜色中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与周边商圈的霓虹交相辉映。我望着这座跨越半个世纪的纪念塔，思绪漫过百年光阴——从颤巍巍的木桥到巍峨的双塔，从民生凋敝的郊野到车水马龙的商圈，郑州的变迁，何尝不是中国建设与发展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