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 高亚茹
语言是活态演进的文明载体,在世代传习与日常应用中不断迭代更新。语言的生命力,在于其既能坚守核心规范以维系传承根基,又能顺应社会生活变化而灵活调适。在汉语漫长的发展进程中,存在一种特殊的演变现象:部分原本被判定为谬误的字词读音、词义用法与句式搭配,经长期高频使用、广泛传播后,逐渐被社会接纳成为官方认可的语言规范。这种“以非为是、积非成正”的语言现象,便是语言学视域中的“积非成是”,彰显着语言规范性与灵活性的辩证统一。
古今中外:积非成是的多元语言图景
积非成是是跨越时空、贯通中外的普遍语言现象,始终伴随语言动态发展的全过程。那些在口语传习、书面沿用和文化交融中产生的误用,经过漫长时间的沉淀与社会共识的筛选,皆有可能完成从谬误到规范的蜕变,为语言更新注入鲜活养分。
现代汉语中的积非成是现象,集中体现在语音、词汇、语法三个维度,覆盖日常语言应用的方方面面。语音层面,大众习惯性误读经高频传播,固化为标准读音。“荨麻疹”原读“qián má zhěn”,长期误读“xún má zhěn”,最终被官方认定为规范读音;“呆板”旧读“ái bǎn”,受制于常用字音的认知惯性,“dāi bǎn”的读法彻底普及定型。词汇层面,大众往往囿于字面语义,产生认知偏差,误用逐渐取代本义。成语“空穴来风”本指有空洞才有风进来,比喻事出有因,如今却被普遍用来形容毫无根据的消息;“压轴”源自传统戏曲行当,指演出倒数第二个核心重头戏,现广泛误指最后一个节目。语法层面,诸多成分冗余、搭配失当的表达,在长期使用中获得通用合法地位。如“付诸于”“涉及到”“来自于”等成分冗杂;再如“转变”一词,在吕叔湘和朱德熙的《语法修辞讲话》中被认为是不及物动词,不能带宾语,但“转变作风”“转变思想”等表达早已司空见惯。
积非成是并非现代汉语中的新生现象,而是古汉语演变进程中由来已久的常态。古人早已洞察语言“积习成化”的演变规律,先秦《尚书·太甲上》“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为这一现象奠定了思想雏形。清代段玉裁、王念孙校勘古籍时发现大量辨析讹字、音误,认为语言讹变的积非成是是历史常态。诸多沿用至今的经典用法,皆源于古代的语言讹变。“正月”的“正”本读“zhèng”,为避嬴政名讳,官方强制改读“zhēng”;“钩心斗角”语出杜牧《阿房宫赋》“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形容建筑精巧,俗写讹作“勾心斗角”,词义渐变为人情倾轧,久而成习,遂为正用。文字的使用中也存在积非成是现象,“陈列”一词中的“陈”本字为敶,上古已有本字,古人习惯借地名陈(陈国)来代替,后世陈行而敶废,只用“陈”来表示陈列、陈设。
积非成是是人类语言的共性特征,在其他语言的发展中也同样清晰可见。英语发展史上,诸多民间误用表达逐步跻身规范体系。如“literally”本义为“字面上地”,因口语中滥用表示强调,逐渐偏离本义而被广泛接受。“dive”的规范过去式为“dived”,由于口语中大范围使用错误变体“dove”,美国核心权威《韦氏大学词典》收录其为合法过去式。同时,中式英语的长期传播也催生了全新规范,如“Long time no see”是最早进入《牛津英语词典》的中式英语之一。“Lose face”和“Save face”则起源于19世纪末英国在华社群对官话“丢脸”“留面子”的直译,经口语与书面长期沿用,被《牛津英语词典》收录,成为国际通用习语,印证了大众实践对语言规范的重塑力量。
多维溯源:语言流变的深层生成动因
语言的积非成是并非偶然谬误的叠加,而是认知规律、实用需求、社会传播、时代干预等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必然结果。语言的演变始终服务于交际本质,贴合社会发展与大众表达需求。
认知局限与望文生义,是语言误用产生的重要原因。大众缺乏系统的文字训诂积累,难以追溯字词的本源语境与文化内涵,仅依托字面语义主观解读,极易形成认知偏差。如“七月流火”一词,出自《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本表示天气转凉。然而大众仅凭“七月”“火”的字面意象联想酷暑场景,长期误用后,《现代汉语词典》顺应大众语言现实,收录该义,实现谬误用法的合法化。
实用高效的交际诉求,是语言规范调适的内在动力。语言服务于日常交流,便捷高效是其永恒追求,为规避歧义、简化表达、提升沟通效率,大众会主动调整字音字形,推动语言用法发展演变。“癌”字本与“炎”同音,医生曾因此开错药方,为避免混淆,医务界借入江浙方言读音“ái”,经全社会推广固化为标准读音,这是语言适配实用需求的典型调适。
名家示范与圈层传播,加速了非规范用法的普及固化。文人学者、社会名流的语言使用具有极强的示范效应,其对字词的误用及变体使用,会凭借自身影响力突破圈层局限,被大众效仿追随。“每况愈下”的普及便是如此,南宋洪迈在《容斋续笔》误写《庄子》原文“每下愈况”为“每况愈下”,后世文人相继沿用效仿,讹变用法逐渐取代正本,成为社会公认的规范成语。
时代干预与政治规制,是古代语言流变的特殊推力。古代政权为避讳礼制与维护统治,强制干预文字。五代后梁为避帝王茂琳名讳,将“戊”字读音由“mào”改为“wù”;明代为消除元朝遗留印记,强制将“元来”改写为“原来”,这些带有政治属性的语言调整,跨越时代,沉淀成为固定规范,沿用至今。
古籍传抄与误写讹变,造就诸多约定俗成的通用定式。古代典籍依靠手写传抄,极易产生字形讹误。《尚书》中的“列风淫雨”,因字形相近讹作“别风淮雨”;成语“大器晚成”出自《道德经》“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而马王堆出土的帛书版则写作“大器免成”,可见传抄过程中亦发生了讹变。此类讹误依托经典权威,成为语言中约定俗成的常态。
理性审视:在规范与流变中守护语言本真
积非成是的合法化进程,有着严谨科学的收录标准,绝非对所有误用的盲目包容。词典作为语言规范的权威载体,判定非规范用法转正,需同时满足四大准则:一是通用性,长期高频覆盖大众日常交际场景;二是稳定性,历经时间沉淀,并非短期流量热词的昙花一现;三是约定俗成性,获得教育、媒体、出版等主流领域认可,形成社会共识;四是系统性,适配现有语言体系逻辑,不破坏语言整体架构。
良性的积非成是现象,为语言体系迭代更新注入持久活力。各类经社会筛选、合规转正的语言用法,能够丰富词汇体系、补充语义维度、完善表达范式,让词典收录更贴合真实语言生活。同时,这种动态调适打破了语言守旧桎梏,让语言规范紧跟时代发展、贴合大众需求,实现语言传承与实用创新的有机平衡。
正视语言流变的客观规律,需要秉持包容审慎、守正有度的辩证态度。语言的生命力在于动态演进,绝对固化的规范只会让语言脱离生活、失去活力,但无底线地放任流变,也会消解语言的严谨性、扰乱文化传承秩序。面对积非成是现象,既要坚守教育教学、典籍传承等核心场景的正统规范,筑牢语言传承根基,及时纠正粗鄙化、随意化的错误用法;也要尊重语言演变的客观规律,包容合规、良性的语言流变,不盲目排斥新生用法与固化讹变。
语言随世而变,文明因语而兴。积非成是现象,本质是语言适配社会发展、贴合大众需求的自我革新,见证着语言规范性与灵活性的辩证共生。立足当下,唯有平衡好守正与创新、规范与流变的关系,以敬畏之心传承语言正统,以包容之姿接纳良性流变,才能守护汉语的文脉底蕴与鲜活活力,让千年汉字汉语在动态演进中持续赋能文明传承与时代发展。
(作者单位:郑州大学文学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