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光影挽留的人生

♣ 韩心泽

朝阳由火红渐次灿烂,晚霞由辉煌慢慢暗淡,我们的身影在阳光下寸寸缩短又缓缓拉长。尤其是晚照中的人们在大地上拖出的影子,就像我们对每一个美好日子深长的眷恋。

走得最匆忙的,往往是世间那道最美的风景,路畔那抹最动人的嫣红。春花、红颜、云影、清风,平静而快乐的时光、偶然却动心的相遇,都如流水一样,随缘而来又无奈何地逝去,仿佛一闪而过的光晕,仿佛醒来就已恍惚的清梦。

在科技迭代的加速度里,时间流逝更平添了落差感与压迫感,让我们在猛浪若奔的时代洪流中对人生的匆促更加敏感。但技术也在弥补着我们的失落,如今,即使是普通人,只要有部手机,就可以随时随地把触动我们目光与内心的时光在镜头中定格。

与所有美景的相遇,都是光阴里的奇缘,随手拍下的影像,鉴证着我们曾经的心动。这些影像,虽已经没有那一瞬间时光的温度,却已牢牢锚定过往的那一缕暖意。留不住时光,却可以留住时光的身影,方便我们对美好记忆进行抚摸与缅怀。那些被定格的光影,不只是简单的记录,而是我们想极力挽留的人间值得。

世界在时间长河中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因此才有了世间万象的丰富多彩,而人生不过百年,又让我们对时间的无限与世事的无常满怀纠结与惆怅,总希望把一帧帧的美好都定格为永恒的回忆。有幸生活在现代,出行更加方便、眼界愈加开阔,青春的容颜也得以更长久的驻留,我们自然越来越喜欢在世间留存越来越多与美好世界同框的画面。

同学朋友同事聚会,大家一坐下,年轻人的第一反应不再是相互问候近况,而是纷纷举起手机拍照,调整角度、打开美颜、选择滤镜,然后对着屏幕里的画面反复调整,直到每个人的脸都细腻得像瓷娃娃,笑容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散场之后,很多人已想不起当时大家叙旧时都说了什么,对那个当年的班花微笑时眼角增添的细纹,对那个男同事说起自己儿女时眼里的温柔,都已毫无印象。那些本该被用心记住的瞬间,都被镜头过滤成一张张标准化的“美图”。

人人都向往诗与远方,但双脚一踏入景区,游客们立即举起相机、手机、自拍杆,寻找最佳拍摄点。有人为抢一个打卡位置争吵不休,有人对着屏幕里的画面反复调整参数,很少有人安定心神,先去感受禅林的静穆与远山的苍莽、草木的清香与疏影的斑驳。我们总以为拍下了照片,就留住了风景,却忘了风景的意义,在于对眼前美好的用心欣赏与感悟。

记取美好瞬间正变得越来越顺手,我们存留在手机、电脑、硬盘里的影像越来越多,不得不删除一些不太理想的照片,只是经历越久的时光鉴证,我们越是不忍心删除,老去的时光,都有了不可替代的分量与价值。可孕育万物的大自然却一边带来如诗如画的风花雪月,一边又毫不怜惜地任其在四季轮转中消散如烟云。世间从不缺乏美好的事物,只是我们驻留人间的时光太过短暂,消受不了这世间的无限美好。

而影像技术不但执着地帮助我们更方便精准地挽留过去,也在全方位地帮助我们智造“完美”。美图软件里的“增强”功能,让往昔的色彩更浓郁,人们的笑容更明亮,让本该被光阴稀释的记忆,反而变得清晰鲜亮、浓墨重彩。美图与视频的编辑过程,确实重构着我们对时光的感知,却也从每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中,抽离了我们曾经的真实体验。反倒是那些没有被美颜修饰过的、带着岁月缺憾的不愿展示于人的照片,让我们在有意无意地回望中,被时光流逝的钝痛准确击中,瞬时链接起那时那刻的所有真情实感。

影像技术让我们一直在真实与完美间选择和徘徊。色彩、亮度、锐度等的调整,夸张地美化着我们期待的自我形象,也在背离真实自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AI更是为此推波助澜,既能塑造我们理想的容颜,也可以随意更改我们生存的背景画面,让越来越多人沉溺在荧屏上虚幻的自我、炫丽的光影中不能自拔。但那些过分修饰的过往,也会让我们面对真实自我时更加失落。

某些时刻,不妨放下手机。看晚照缤纷时,让余晖染透眼底;赏潇潇落雨时,让雨声静静地敲进心里;与朋友相聚时,把目光从屏幕移回彼此的容颜。于我,依然习惯用不够便捷的文字记录生活,写下那些让我感动的瞬间,写下那些一闪而过的思绪。虽然没有照片那样直观,可每次翻看自己的文字,依然能触及当时心情的喜悦或沉郁,当时阳光的温热或稀薄,当时身畔的回风轻舞、雨雪飘零。光影在传达我们视觉的直观感受,文字则在传达我们内心的复杂感受。也只有文字,能沉淀万物灵长在那一瞬间微妙、特殊的感受。在光影的直观与炫丽面前,文字一直是高维的感知方式,依然为我们的回忆,以及我们生命的意义,做着细腻而深刻的记录。

盛夏的晚风里,婆娑的树影在地面上交织出图案繁复的光影,仿佛此生那无数细碎的、平凡的瞬间。这一秒的风,下一秒就会溜走;这一刻的晚霞,转眼间就会湮灭。我感慨于影像技术让生硬的时光直线多了生动的回旋之美,让节奏越来越快的时代多了可回味的韵致。也默默地提醒自己,不仅要用光影挽留人生的美好,也要在面对真实的自我时努力保持内心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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