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宏新
入伏了。伏天的暑热里，经常会想起冬天。
豫北的冬，冷得有些干脆。风一刮，像刀子刮过老槐树的皮，干巴巴地响。可你若是在这当口，往俺村南墙根儿底下一蹲，准能闻到一股子清冽冽、辣丝丝的香气。那是大葱在过冬呢。
俺这儿的人，对葱是有感情的。这感情，不像是城里人对待超市货架上的物件，倒像是老伙计，知根知底，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和岁月的包浆。
要说这葱的来历，古书里写得文雅，叫什么“和事草”，还说是神农尝百草时发现的。俺乡下人不认得那么多字，俺爷说，葱这东西，外头直挺挺，里头空荡荡，是个君子。做人就得像这葱，心里头得透亮，不能藏污纳垢。过年娶媳妇，俺奶奶非得在簸箕里放两棵连根的大葱，说是图个“聪”明伶俐，也盼着新媳妇进门后，日子能过得“从从容容”。你瞧瞧，一根葱，硬是让老祖宗赋予了这么多讲究，真是绝了。
俺这儿种葱，讲究个“小雪收葱，不收就空”。到了小雪节气，地皮上冻了，葱也就长到头儿了。这时候收葱，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俺爷是个种葱的老把式，他收葱，从不粗暴。一镢头下去，土松了，他再用手把葱连根拔起，抖落掉泥土，跟抱个刚满月的娃娃似的，生怕磕着碰着。他说，葱这东西，不怕冻，就怕动。你把它连根带土挖出来，它知道要过冬了，就把精气神全憋在葱白里，叶子冻得青翠翠的，像根小辫子竖在那儿，精神得很。
收回来的葱，不能随便乱扔。得在南墙根儿底下背阴的地方，扫出一块干净地，铺上一层厚厚的面沙，浇透水，再把葱一捆一捆地码好，周围用细土培上，不露一点白。最后，拿喷雾器在葱叶上喷点水雾。不过半天工夫，那水雾就结成了冰碴子，把葱叶冻得硬邦邦的。俺爷说这就叫“冻葱”。冻过的葱，甜。
这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经过苦寒淬炼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回甘。
到了数九寒天，外头滴水成冰，俺娘就在灶台前忙活。切上一段冻得邦邦硬的葱白，切成细碎的葱花。热锅凉油，葱花一下锅，“刺啦”一声，那股子霸道的香气就窜出来了，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再卧上两个鸡蛋，或者切点五花肉片子，翻炒几下，添水，下面条。出锅的时候，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滴两滴香油，呼噜呼噜吃上一大碗，从脑门子到脚后跟，都透着舒坦。
俺爷最爱吃葱，尤其是那种老葱生出来的嫩芽，俺们叫“羊角葱”。开春了，地气一暖，那些冻了一冬天的老葱，不知咋的就憋出一股子劲儿，顶破了枯黄的叶子，钻出蛋黄绿的新芽，弯弯的，像个小羊角。这羊角葱，辣！辣得冲鼻子，辣得人直掉眼泪。可俺爷就稀罕这一口。他弄个粗瓷大碗，挖一勺自家熬的黄酱，拔一根羊角葱，蘸点酱咬一口，嚼得嘎嘣脆。他眯着眼，一脸享受地说：“这玩意儿，通五脏，败火！”
其实，葱的用处远不止吃。俺小时候调皮，磕了碰了，起个包，奶奶就切一片生葱，贴在包上。别说，还真管用，一会儿就不疼了。后来俺才知道，葱这东西，能散寒，能解毒，是个宝。
俺豫北人，说话也离不开葱。你要是看不起谁，就撇撇嘴：“你算哪根葱？”这话听着糙，可细细品，里头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你要是自嘲，就说：“俺算哪根葱啊，就是个种地的。”这话听着谦卑，可骨子里，又透着股子踏实和骄傲。
如今，日子好了，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葱，可俺总觉得，那葱没味儿。也许不是葱没味儿，是少了那份儿跟土地、跟节气、跟人打交道的过程。少了俺爷在雪地里收葱的背影，少了俺娘在灶台前切葱的声响，少了那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里藏着的人间烟火气。
据说山东章丘的大葱能长到两米多，比人还高。俺当时就愣了，心想，这葱是成精了不成？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人家那是有讲究的，深开沟，高培土，还有专门的品种。俺就笑了，心想，再高，它也是葱。它也得经过冬天的冻，才甜；也得经过热油的激，才香。
人这一辈子，不也就跟这葱一样吗？得经过风霜雨雪，得耐得住寂寞和苦寒，才能把苦涩和委屈，都憋在心里，慢慢熬成一股子回甘。等熬到头了，往那儿一坐，哪怕只是就着一口白开水，嚼一口老咸菜，也能品出点儿岁月的香气来。
冬天夜深了，窗外的风还在刮。俺从墙根儿底下拔一根葱，剥了皮，就着台灯的光看。葱白如玉，层层叠叠，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俺把它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还是那个味儿。清冽，辛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这是土地的味道，是日子的味道，是俺豫北人刻在骨子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