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秀英
夏初临,草木温厚,风里已经有了暑气蒸腾前的最后一丝清甜。循着光影婆娑的路径,牵着两个孩子,我再次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回到了久违的老屋。
这座中原地带最为寻常的农家院落,坐北朝南,久无人居,失却了往日的秩序。荒草以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侵占了甬道,将原本清晰的院落分割得深浅难测。
立于这方院落中央,少年时的光阴忽然漫了上来。不是刻意的回想,而像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从老屋低矮的屋檐下悄然飘起——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里锁着我全部的童年与青涩年华,每一寸泥土都沉淀着往事。风过叶隙的沙响,仿佛是旧时光在低语,诉说着一个借书远游的女孩,如何借着文字,逃离又回归这片土地的故事。
记忆里的屋檐下,一把旧椅、一只小凳,便是我闯荡世界的全部阵地。那时家境清寒,日子的底色是拮据的,像一张拉得很紧的弓。但我生性喜静,那份天生的内向反倒成了书的恩宠。父母虽在柴米油盐上精打细算,于买书一事上却从不拦我——那是他们虽不懂风雅,却给予我的最大的奢侈。
老屋的大方桌上,立着父亲亲手钉制的木书架。榫卯粗糙,木板甚至还有些未刨净的毛刺,却结实得像那个年代父亲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如今书脊虽已蒙尘,可当年指尖划过纸页的光景,还在心里亮着。正是这些沉默的纸,撑起了一个乡下女孩最初的眼界与底气,为她打开了一扇眺望山外世界的窗。
那时的我如鱼得水般扎进书海,贪婪地吞吐着文字的泡沫,又将养分一一拆解,用工整的仿宋体抄录在那些边角卷曲的摘抄本和日记里。那些本子,有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有的封皮早已破损,却密密麻麻记满了豆蔻年华的痴想与心事。再翻开,字里行间仿佛还留着当年的呼吸,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句子,此刻竟如老友重逢般清晰。
它们静静地等着,等我人到中年,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来,重新点亮那段泛黄的旧时光。抚摸着这些故纸,我忽然明白:独享书香终究是孤独的,唯有分享,才能让文字获得第二次生命。
我把这些旧本子郑重地递给孩子们看,13岁的大宝眼里蓄着藏不住的惊奇与敬佩,那是对未曾参与的过往最直白的仰望。不到3岁的二宝则瞪大眼睛,好奇地摸着这些比她年龄还大的“老古董”,小手在纸页上划来划去,仿佛在触摸某种神秘的符咒。
如今在城里,她们的书房有着巨大的落地窗,精致的桌椅旁堆满了彩色的绘本,这与当年那把孤零零的小凳子隔着30年的光阴遥遥相望。大宝学校提倡的摘抄积累,竟与我当年的“笨办法”不谋而合。
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们围坐在落地窗前,一边掸去封面的积尘,一边听我讲那个没有她们参与的童年。她们爱听,尤其爱听“还没当妈妈的妈妈”是什么样子,是怎样趴在屋檐下,听着燕子的呢喃,看着母亲在灶房燃起的炊烟,一笔一画写下这些字迹。阳光斜斜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字迹虽淡,记忆却像窗外的树影一样清晰。我讲我的故事,只想悄悄地把一种习惯传递给她们。真正的传承,从不是说教,而是言传身教,是生命在场时的无声浸润。
每晚,小宝都要缠着我读绘本。从最初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怀里听,到后来磕磕绊绊地复述情节,再到插嘴说出稚嫩却独特的“点评”,如今竟也能装模作样地“自己看书”,用小手指点着图画编撰自己的故事。我欣喜地看着她一点点钻进书里——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有公主也有怪兽,有星辰也有大海,心里满是柔软。
周末无事,我们就各抱一本书,窝在沙发或坐在桌前,组成一幅流动的画。我给小的读图画,大的侧着耳朵听;读到好玩处,三个人一起笑成一团。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心里,震落了阳光里的微尘。这清脆的童声,盖过了记忆中梁间的燕语,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奏响另一番悦耳的读书声。
走过半生,从屋檐低矮到高楼林立,从柴米拮据到书卷盈室,我终于明白:最好的家风,不是留下几间房、几锭金,而是把一种深入骨髓的热爱,悄无声息地种进孩子的骨血里。纵使身处陋室,也能抬头仰望星空;纵使日子清苦,也能在纸页间找到富足。书页垫高的是人生的起点,习惯接续的是家族的血脉。我愿我的孩子,在墨香中长出从容的底气、辽阔的眼界——不为稻粱谋,只为此心有一处安放的屋檐。
当年,书香始于这一方低矮的檐下,伴着梁间燕语、灶上炊烟,落在一个女孩的指尖与泛黄的日记里。如今,它已悄悄漫过30年的光阴,融进城市的万家灯火,融进下一代的翻书声与童言笑语中。这脉书香,从檐下出发,在心里绵延,穿过岁月的缝隙,拂去积尘,一页一页,一代一代,温暖如初。它从不说一句大道理,却把世间最美的传承,写在了每一双因阅读而亮起的眼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