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书鸿
早饭后,一个倏忽的念头,将我带到了信阳郝堂村。
虽然七月的豫南暑气已如蒸笼一般,可心里头那片荷的影子,却总也挥之不去,于是我便索性来了。车行渐近,路两旁的风就不同了,不再是一味地燥热,而是带了些水汽,润润的凉凉的,像刚拧过的湿毛巾拂在脸上。刚到村口,一片苍翠的绿便温柔地迎了上来,那绿是铺天盖地的,是能闻出甜味的。放眼望去,整个郝堂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碧绿的碗倒扣着,碗底便是那一片明晃晃的天光。
其实,我是奔着荷花来的。走得近了,那满眼的绿便舒展开来,化成了一柄柄撑开的、高高低低的伞。荷叶是泼辣而慷慨的,一片挨着一片,一片叠着一片,挤挤攘攘,直铺到天边去。有的荷叶极阔大,像个碧玉雕成的盘子,上面还滚着几颗水珠,在日头底下亮晶晶地颤动着,仿佛一不留神就要滑落下来。有的才卷起一个小卷儿,尖尖的,嫩嫩的,像一只只竖起的、好奇的耳朵,偷听着夏日的私语。风来了,满田的荷叶便活了,它们不再是一幅静止的画,而是一片翻涌的有生命的海。绿浪从远处一波一波地推过来,带着“沙沙”的声响,像千万片薄薄的翠玉在互相叩击,清脆而又绵长。那声音里,竟有了一丝秋的萧瑟意味,教人心里无端地静了下来。
而荷花,便是这绿海上的精灵了。七月的郝堂,正是她们最得意的时节。不必说那盛放得极尽的,花瓣全展开了,薄薄的,近乎透明,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粉的,像少女颊上的一抹羞色,自花瓣的尖儿上晕染开来,愈到底下便愈淡,终至成了素净的白。白的呢,便是一捧捧的雪,一团团的云,那样不染纤尘地立在碧绿的叶间,亭亭的,遗世而独立。也有半开的,将开未开,鼓胀着,像个藏了满腹心事的少女,欲说还休。还有那尚未绽放的花苞,如一支支饱满的、倒悬的毛笔,笔尖儿凝着一抹极浓的胭脂色,仿佛蘸足了天地间的灵气与颜色,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便要在这天地间写下最浓丽的一笔。几只蜻蜓是闲不住的,薄而透明的翅膀振得飞快,时而停在一朵花苞的尖儿上,时而又倏地掠过水面,在水上点出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我站在田埂上,竟有些痴了,觉得这满田的荷花每一朵都似乎认得我,又似乎与我隔着什么,只是静静地、庄严地开着,自成一个圆满而自足的世界。
在荷田的边上,便是村子了。郝堂的房子,是让人看一眼便忘不掉的。好些院墙,是用旧时的青砖与土坯交叠着砌起来的,那砖的棱角早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上面还生出茸茸的青苔,摸上去有一种温凉的、亲切的涩意。屋顶上多是黛色的瓦,猫着背,一片压着一片,像鱼鳞似的,缝隙里长出些瘦瘦的瓦松,开着细碎的小白花。有几家院子的墙头上,竟斜斜地逸出一枝石榴来,那石榴花红得灼眼,与灰色的墙、绿色的叶、远处的荷花互相映衬着,便成了一幅极其自然的水墨画。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规划,没有刺眼的白瓷砖与蓝玻璃,一切都随了地势,依了草木,房子仿佛是地里长出来的,与周遭的一切浑然一体,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村中的路也是石板铺的,湿漉漉的,走在上面,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笃,笃,笃,敲在心上,有一种古远的、踏实的安稳。
最妙的要数黄昏了。日头渐渐矮下去了,暑气也收敛了它的威势,变得柔和起来。天边的云,先是炽热的金,再是沉静的橘,最后化作一片温柔的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那光落在荷塘上,便不再是一片明晃晃的白了,而是有了层次有了温度。荷叶与荷花被镶上了一层金边,轮廓变得朦胧而柔和,仿佛随时要融化在这暮色里。水面也静下来了,像一块巨大的、墨绿的玻璃,忠实地倒映着天上的云与岸边的树。有几只归巢的鸟,扑棱着翅膀从荷塘上空掠过,留下几声清亮的鸣叫,更衬出这黄昏的静。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是淡蓝色的,细细的,袅袅的,散在空气里,有一种好闻的草木燃烧的焦香,勾得人心里生出一种懒洋洋的归家的暖意。
待到天完全黑了,郝堂便把另一件珍宝捧了出来。这里没有路灯。初时有些不习惯,脚下是黑的,只凭着远处几家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的微光辨认方向。然而,当你站定了,抬起头来,你便会庆幸这无边的黑暗。那星星,是多久未曾见过的繁密了!一颗,两颗,无数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闪着清冷而恒久的光。银河是看得清的,一道淡淡的、牛奶般的白练横贯天际,教人无端地生出些敬畏与渺小感来。而荷塘在星光下,却是另一种韵致了。月色朦胧,将荷叶、荷花都笼在一片银灰的、半透明的轻纱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却有一种更幽邃的、引人遐想的美。风过时,荷塘便是一片低低的、窃窃的私语声,仿佛满田的荷花与荷叶,都在借着这夜色与星光,互诉着白天来不及说的心事。远处草丛里,虫鸣也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和着荷塘的轻响,织成了一张绵绵密密的、清凉的网,将整个人都兜了进去。在这样的夜里,人是容易生出些恍惚的思绪来的。你不仅会想起张岱的《西湖七月半》,也会想起朱自清笔下的月光荷塘,但这里的月色与荷香,似乎更近,更亲,因为它们是带着泥土的、草木的、鸡犬相闻的日常气息。它既不孤高,也不凄清,只是静,只是满,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长久的幸福。
我在田埂的草地上坐下来,任凭露水悄悄地湿了裤脚,也不去管它。眼前这无边的荷,这静谧的村,这满天的星斗,都似乎是专为我一人预备的。白日里那些无端的焦虑与匆忙,此刻都远远地退去了,退到那荷田的另一边,退到那看不见的山洼里去了。我只觉得自己也成了这郝堂的一部分,像一棵树,一茎草,一朵睡着的荷花,静静地、安然地立在这大地之上,沐浴着星光,呼吸着荷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着自己这才真是一个自由的人。这幸福,不是热烈而短暂的,它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厚实,像眼前的荷塘一样深远,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淡然。它静静地流着,一直流到夜的深处,流到一个不需要再用言语去描摹的、安然的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