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景亚
我的老家在巩义市河洛镇双槐树村,距河洛汇流处不过三四公里。2020年,双槐树村考古遗址被专家命名为“河洛古国”,这座小村庄才渐渐为人熟知。儿时许多往事早已模糊,唯独一场黄河边的生死救援,几十年来清晰地刻在心底,从未淡忘。
那年我14岁,正值盛夏暑假,地里玉米刚抽新穗。一日午饭后,我坐在邻居王振业家门口的马石台上乘凉。50多岁的王振业,当天身穿短裤,肩头搭着一条毛巾,带着16岁的儿子小五和同龄侄子小六,打算去黄河边洗澡纳凉。我吵着要一同前往,王振业连连劝阻,说黄河汛期水大浪急,万一出事他可担待不起。可我年少执拗,没听他劝,悄悄跟在三人身后,一路来到黄河岸边。直到这时,王振业才发现我,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我在水边玩玩即可,不要到水中间。
人们常说,淹死的都是好凫家,摔死的都是麻利猴。我自小在黄河边长大,每年黄河都有淹死人的悲剧,因此长辈看管极严,从不准自己家孩子深入河水,而我也只会一点粗浅的“狗刨”,仅敢在岸边浅滩蹚水,湍急深水绝不敢靠近。王振业早年在西安经商,返乡没几年,更不会下河游泳,小五、小六两个孩子也全都不通水性。彼时恰逢黄河主汛期,河面浊浪翻滚、水势汹汹,看着便令人心生畏惧。
我们村西河岸生满盘根错节的老柳树,水流受树木阻挡向北拐出一处河湾,天然形成一片回流水域:岸边是一米深、五六米宽的浅水区,外侧有十余米宽的沙滩,再往里便是深不见底、流速迅猛的黄河主河道。我们几人只在齐腰深的近岸浅水里嬉水洗澡。
没过多久,小六独自跑到外侧沙滩玩耍,脚下一滑,径直坠入汹涌的主河道。他在水里拼命挣扎,凄厉的呼救声瞬间划破河面。王振业见状急忙上前施救,不熟悉黄河暗流凶险的他,反倒失足跌入深水,急忙呼喊小五拉自己上岸。小五毫无涉水救人经验,非但没能拽起父亲,反倒被激流一并拖入水中。父子、侄子三人在浑浊浪涛里时沉时浮,眼看就要被大水卷走,情势万分危急!
滩上四下无人,我水性浅薄,贸然下水只会一同遇险。慌乱间我急中生智,双脚深深扎进河边淤泥中稳住身形,探出身伸手死死抓住王振业。此时王振业尚且清醒,反手拉住身旁呛水昏迷的小五,我们三人拼尽全力,才踉踉跄跄爬回浅滩。王振业立刻把小五背朝上搭在岸边水渠埂上控水,可离岸十余米的河中心,小六还在水里一上一下地扑腾,头伸出水面时,还不忘凄声呼救:“不喝,救我,不喝,救我……”
我顾不上喘息,快步奔到不远处的瓜园,借来看瓜老人撑渔船的长竹竿,扛着折返河边,和王振业配合,伸着竹竿一点点把漂流的小六拨拉回岸边。此时小六早已人事不省,我们二人又合力将他抬到水渠上控水。安顿好两个孩子,我立刻跑回村里报信。乡亲们闻讯纷纷赶来,用架子车将三人运回村中,依照老法子,把人脸朝下横搭在牛背上,牵着牛缓步慢行,缓缓倒出腹中积水,又熬来酸汤给三人灌下。直到当日下午五点多,两个落水的孩子才陆续苏醒,总算转危为安。
岁月一晃几十年,如今回想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依旧历历在目,每每想起仍心有余悸。后来王振业与小六先后因病离世,只剩小五尚在人世。他父亲去世后,他就跟着母亲落户新疆乌鲁木齐,早年在城郊承包土地放羊;城市扩建征地后,他家分到数套住宅与临街门面,成家立业,日子安稳富足。我青年时参军入伍、入党提干,转业后投身地方工作,晚年退休日子安稳无忧。村里年长的老人见到我,还常提起当年惊险一幕,说起我能有今天,是善举换来的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