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庆伟
布谷鸟声声啼鸣中，乡村忙完麦收，麦粒入仓后，人们便卸下农具稍作歇息，生活节奏也慢慢缓了下来。父亲蹲在屋内麦堆旁，手指轻抚着装麦的布袋，嘴里香烟在他脸颊边袅袅萦绕。此刻，他心里盘算着麦收之后的一件大事——交公粮。
交公粮是20世纪乡村农户丰收后支援国家建设的重要途径，也叫交“爱国粮”。父亲每年都格外重视，早早就开始准备。打麦场上把饱满干燥的麦粒归拢成堆，晒干后用木锨反复扬簸，再让母亲用筛子仔细筛过，直到麦堆里找不到半点儿麦糠碎土。父亲常说：“一定要选最干净饱满的粮食，否则就配不上‘爱国粮’这三个字。”
交公粮是要把粮食运到十里开外的公社粮店。家里唯一的运输工具是一辆用了十多年的架子车，车帮磨得锃亮，轱辘转起来吱呀作响，却结实耐用，父亲总说“用着顺手”。头天晚上，把备好的麦袋装在车板上，用麻绳牢牢固定好，生怕路上颠簸下来。母亲不忘叮嘱：“今晚早点睡，明早跟你爸一起交公粮去，还有好吃的。”听到这，我们心里别提多高兴。
次日，天刚蒙蒙亮，就传来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响，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饭香，我和哥哥赶紧爬起来。出门时，母亲把几个煮好的鸡蛋和大蒜装进蓝布兜，说：“路远，路上吃。”这些鸡蛋是她攒了半个月，平时要留着换盐的。鸡蛋个头大，蛋壳白净，煮时母亲还特意加了点盐，说“咸点更顶饿”。
天空依旧繁星闪烁，架子车吱呀着驶出家门。父亲双手攥紧车把，车绊套在肩头，弓身往前拉。我在前面拽着绳索帮衬，哥哥在车尾推着，小脸一会儿憋得通红。道旁杨树叶子沙沙作响，不远处河沟里蛙鸣阵阵。路边田地里，收割后的短麦茬整齐地立着，像姑娘们梳头的梳子。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草叶上的水珠沾在脚踝，凉丝丝的，透着些许凉意。一路上同行的车辆不少，大家互相超越着往前赶。
快到公社粮店时，远远就看见路两旁排满了架子车，一辆接着一辆，从粮店门口一直延伸到半里外的大路口，像一条长龙。乡亲们的吆喝声、谈笑声和车轱辘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热闹得像赶集市。父亲找了个空位停好车，和大伙儿一起坐在路边闲聊，大家谈收成，拉家常，眉眼间跳跃着欢喜的笑意。我和哥哥在车队里穿梭，查看各家不同的麦袋——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形状各异。乡亲们毫不掩饰地夸着自家麦子饱满干爽，说只要放嘴里轻轻一咬，准能听见“咯嘣”一声，觉得特体面。
随着太阳升高，队伍不断前移。快到中午时，终于轮到我们家。只见验粮员走过来，手里拿一根像长匕首一样的铁探子，猛地插进麦袋，手腕一转一拔，就带出一撮麦粒。他不慌不忙用手指捻了捻，放进嘴里，“咯嘣”一声脆响，随即点头：“合格。”大伙儿便合力把麦袋扛到磅秤上过秤、记数、入仓，交公粮的流程就算完成了。
离开喧闹的粮店，我和哥哥坐在车子上，父亲则迈着轻快的步伐拉着车子，问：“饿了吧？”其实我早就饥肠辘辘了。我们找到一处树荫坐下，打开还带着余温的布包，雪白的蛋白嫩滑顺口，金黄的蛋黄香味十足。父亲说他不爱吃鸡蛋，我和哥哥就三两口把布包里的东西吃光了，接过父亲递来装水的玻璃瓶，“咕咚”猛喝几口，拍了拍肚子，喘了一口气。父亲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好了吧？走，买东西去。”
街道长长的，人来人往，两边有几家商铺，叫百货部、文具部、生产部，只是招牌前都带着“供销社”三个字。走进店里，玻璃柜台擦得光亮，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生产生活用品，年轻漂亮的售货员靠在柜台边，悠闲地享受着头顶吊扇送来的清凉。父亲给家里买了五斤盐、三斤煤油和几盒火柴，又给我和哥哥买了几只铅笔和一些本子。我紧紧攥着带橡皮头的铅笔，看着封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本子，心里满是欢喜，生怕一不小心它们会从手中飞走。父亲说，等卖粮的钱到账后，就留作我们的学费，还叮嘱我俩一定要好好学习。现在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村的日子有盼头，将来肯定会越过越好。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爸，这是不是就是广播里说的‘党的好政策’呀？”引得旁边一位售货员投来惊异的目光。
岁月流转，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随着公社改制成乡，农业税的取消，乡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农民种地，不仅不用再交公粮，国家还发放种粮补贴。高标准农田示范区实现了旱涝保收。小麦收割也全面实现机械化，小时候需要一个多月时间才能完成的麦收，现在短短几天就能完成。粮食稳稳地握在农民自己手里，乡村实现了农业强、农民富、农村美。
布谷鸟每年啼鸣依旧，而那辆吱呀作响的架子车早已被停放在旧屋的墙角。时代在变，变的是耕作的方式，是生活的光景。不变的是刻在乡村人骨子里的真诚，是对脚下土地的热爱，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