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苏瑜 文/图
一把剪刀,一张红纸,一个冬日的午后。这是陈文利人生中最早的美育课堂。
许多年后,当他伫立于太行山巅,面对一棵百年沙梨树时,豫中平原那座普通农家院落里剪刀游走于红纸的细碎声响,依然在他记忆深处回响。
从那个帮祖母勾画花样的小男孩,到以工笔花鸟名世的画家,他走过了怎样的路?随着访谈的深入,答案渐渐清晰:他画的不只是花鸟,更是中国画千百年来所崇尚的“写意精神”——即便在精微严谨的工笔之中,依然追求着借物抒情、气韵生动的至高境界。
从田野到画案: 一颗种子的萌发
跨越时空的对应,在艺术家的生命里从不偶然。它暗示着一种更深层的秩序:一个人最初触碰美的方式,往往决定了他此后创作的底色。
陈文利出生于河南农村,从小在田间地头长大。放羊、割草、捉虫,花鸟鱼虫是他最熟悉的玩伴。祖母是当地有名的剪纸艺人,每逢邻村有喜事,乡亲们便揣着花生糖果上门求剪。从大门上的喜字到脸盆上的花样,从屋顶的团花到床头的装饰,整套剪纸活儿,他都跟在旁边用铅笔头帮着描画。那是他最早的美育课,没有课堂,没有教材,只有剪刀在红纸上游走的声音,和祖母手上的温度。
多年后,他将这段经历凝结为一个朴素的洞察:“每一个人,都需要美。”在陈文利看来,所谓天赋,并非某种玄妙的天赐,而是童年与自然、与乡土、与民间艺术的深度联结。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午后,那些帮祖母勾画花样的冬夜,在他生命深处埋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日后长成了一片工笔花鸟的森林。
从河南大学美术系毕业后,陈文利南赴广州美术学院,师从岭南画派名家周彦生、方楚雄先生。从中原到岭南,从黄河边到珠江畔,这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一场美学上的穿越。中原文化根脉深厚、气象雄浑,岭南画派清新明丽、注重写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气质在他身上碰撞、融合。此后他又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做访问学者,南北融汇,博采众长。他后来回忆这段求学经历时说:“生活是最好的老师。”这句看似平常的话,贯穿了他此后30余年的创作与教学生涯。
“静、净、境”:
三字美学的内在逻辑
陈文利用三个字概括自己对绘画的判断标准:静、净、境。
首先是安静的“静”。工笔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定力,一笔一画皆见功夫,心浮气躁之人根本无法进入。他画《一年好景》时,面对太行山顶的百年沙梨树,一坐就是大半天。山风呼啸,硕果满枝,他却在最丰盛的生命面前保持着最安静的状态——安静,才能看见;安静,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一个热衷于利禄、心浮气躁的人,是无法接近自然,也不能接近生活的。”
其次是干净的“净”。看陈文利的画,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清新鲜活的洁净感。他的色彩通透,水分饱含滋润,仿佛每一片花瓣、每一叶茎都在吸纳晨露与天光,呼吸于宣纸之上。这种“净”,看似是技法,实则是心性——笔触会泄露一切:犹豫、急躁、杂念,都会在宣纸上留下痕迹。他曾说“画如其人”,一件作品的“净”与“不净”,说到底,是作者内心修为的外化。
但他后来觉得,这两个字还不够。他在这两个字之上又加了一个“境”——境界的境。“静”与“净”是基本功,是技法层面的锤炼,而“境”是最终抵达的地方。一张画有了安静与干净,才有了品格;有了境界,才有了灵魂。三字层层递进,构成了陈文利美学追求的内在逻辑:由技入道,由形入神,由艺入心。“艺无止境,在不断的修为中提升自我、丰富自我,方能抵达更高的精神境界。”
业界曾用“意、情向前,体、形断后”来概括陈文利的创作理念。这八个字正是中国画最核心的写意精神。他对此的解释极为透彻:“四君子”题材尤为画家所钟爱,我们不是为了画竹子而画竹子,而是通过竹子来体现心胸与气节,所以“意”和“情”要走在前面,而“体”和“形”可以往后放。这不是不重视造型,而是让造型服务于更高的精神表达。正如他所说:“每一个艺术家,最后是在画人,而不是在画眼前具体的东西。”
两件作品,两个时代
要理解一个画家,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细读他的作品。陈文利从艺数十年,作品无数,但有两件作品恰好可以构成他艺术生涯的两个坐标:《一年好景》与《大河之约》。
《一年好景》创作于1999年,获第九届全国美展铜奖,被中国美术馆收藏。这幅画的诞生颇富戏剧性——他在太行山采风,爬上一个少有人至的山顶,眼前豁然出现几棵百年的沙梨树。树上硕果累累,地上更是落了一层,美在深山无人问津,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让他震撼。他在树下写生,一笔一笔地记录,回去后创作了这幅作品。“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苏轼的诗句被他化用到画中,既是对自然的礼赞,也是对时代的讴歌——1997年香港已经回归,1999年是新中国成立50周年又恰逢澳门即将回归,那棵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大树,恰如一个正在崛起的民族。
而20多年后的《大河之约》,则是另一种气象。这件作品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描绘的是黄河滩涂上的天鹅。为了这幅画,他多次前往三门峡采风,有时冒着大雪,站在黄河边观察天鹅。黄河水早已不再是黄色,而是清澈的绿色——这是生态治理的成就,更是人与自然和解的见证。他说,每一次去都能感觉到“黄河大合唱”——成千上万只天鹅在滩涂上栖息、飞翔,那种生命力让人感动。画面以蓝色黄河水为背景,一群天鹅白多黑少,积雪的“小岛”如同它们的舞台。画面极静、极净,却又涌动着巨大的生命能量。他想过叫“黄河大合唱”,但觉得太直白,最后定为“大河之约”——“大河就是我们的母亲河,每年这些天鹅都有一个约定,飞回到黄河边来过冬。”
从《一年好景》的老树硕果到《大河之约》的黄河天鹅,题材变了,风格变了,但贯穿其中的核心理念没有变:以花鸟写人生,以自然映时代。陈文利的工笔画,从来不是对自然的简单再现,而是借自然之形,抒胸中之气,写时代之魂。
写生:
一种信仰,一种修行
在当代画坛,“重制作轻写生”的问题日益凸显。数字技术的高度发达,使得画家足不出户便可以获得海量的图像资料。搜索一个关键词,成百上千张图片便扑面而来。于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愿意去野外写生——因为写生太苦了。
陈文利对此深有感触。他说,外行人看采风,以为是旅游,实际上,那是一种艰苦的修行。去热带雨林,蚊虫叮咬,汗流浃背;去西北高原,紫外线灼人,条件艰苦;去深山老林,甚至有安全风险。但正是这种“苦”,恰恰是艺术创作中不可替代的养分。
他讲了一个细节:去写生牡丹花的时候,画着画着,一个花苞就在眼前慢慢绽开了。这个过程可能只有几个小时,但你亲眼见证了生命的展开。你能闻到花香,能看到蜜蜂蝴蝶与花的互动,能感受到大自然中生命的存在。这种在场感带来的感动,是任何图片都无法给予的。而这份感动,就是创作的灵感。有了灵感,作品才有了灵魂。
他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说明写生的重要性:“就像考研背单词,单词量上去了,英语自然就考好了。画画也一样,当你积累了足够多的写生素材,胸有成竹了,创作自然就游刃有余了。”他说,“如果你根本就没有去过现场,没有感受过这个生命的存在,你就是为了把图片复制下来,那是枯燥的、没有生命的,那就是描摹。”
这个道理看似简单,却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身体力行。陈文利前30年从教,始终把写生作为教学的核心;如今虽已调任河南省美协,工作繁忙,依然利用出差和晚上的时间坚持写生创作。这种“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坚守,在当下显得尤为珍贵。
教育者的双重使命
在陈文利的身份序列中,“老师”这两个字的分量,丝毫不亚于“画家”。他在高校任教30年,从漯河职业技术学院到许昌学院,再到河南财经政法大学,一路走来,培养了大批学生。他教给学生的,不仅是技法,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他常对学生说,画画的人要“两手都要硬”——一手工笔,一手写意。如果只会工笔不会写意,作品容易呆板僵化;如果只会写意不会工笔,作品又容易失之粗率。他坚信“两手之间的空间越大,艺术的自由度就越大”。这个理念,既是对学生的要求,也是他自己未来的艺术规划——随着年龄增长,他计划逐渐从工笔过渡到写意,但并非放弃工笔,而是两者兼顾,让工笔的精细与写意的洒脱在他笔下融会贯通。
作为河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陈文利如今肩负着更重的责任。“中原画风”品牌巡展已持续十年,走遍31个省市自治区;“行中原·绘河山”把全国优秀艺术家请进来;“青苗计划”着力发掘培养年轻人才;“岁月如歌”为老一辈艺术家搭建舞台。四个品牌环环相扣,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美术发展生态。他说,中原画风不叫中原画派,因为“画派”是封闭的,而“画风”是开放的——河南有深厚的传统文化积淀,也有海纳百川的胸襟。
他还特别提到美育普及的重要性。在第五届全国中国画展上,河南在全国率先在美术展览中引入导览机制,邀请画家本人和艺术家现场为观众讲解——观展队伍从大门口排到地铁口,其中80%是年轻人。这个创举后来在全国美术界被推广,效果显著。他说,美育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浸润。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进美术馆,这个社会的审美底色就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画人,而非画花鸟
“画画不是为了画画,画画是在画人。”陈文利的这句话,可以作为理解他全部艺术生涯的钥匙。
中国传统绘画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画得像”,而是“画得出”。画得出自己的心境,画得出自己的人生态度,画得出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理解。所谓“画如其人”,不是一句泛泛的赞美,而是一种严苛的要求——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画就是什么样子。所以陈文利说,要把自己的内心塑造好,要有正能量,要“向美向善”。这不是说教,而是他数十年创作生涯的真实体悟。
“笔墨当随时代,与时俱进那是必然。”从田野到画案,从学生到老师,从个人创作到行业引领,陈文利用一支笔,画出了自己的艺术人生。他的画里,有两宋院体画的严谨法度,有岭南画派的清新明丽,有中原文化的雄浑气象,更有他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澄澈心境。
从《一年好景》到《大河之约》,从对花鸟鱼虫的精微刻画到对黄河生态的宏大叙事,陈文利的艺术语言不断拓展,但那份“静、净、境”的追求始终如一。在纷繁的当代艺术语境中,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心远地自偏”的从容,用“静、净、境”这三个字,构筑了一个独属于他的工笔花鸟世界。
这个世界,既是自然的,也是精神的;既是传统的,更是当下的。而他,还在继续画着——就像当年那个帮祖母勾画花样的小男孩,一笔一笔,把一辈子都画进了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