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向前
河上的桥已是水泥拱桥,建有步梯,两侧设置防护栏,坚固结实,不似当年的窄小木桥。尽管如此,站在桥上,两侧峭崖绝壁仍是逼人而来,凌空产生一种倾覆般的压迫感。从某个视角看,腊子口就是一线天。这一线天就是阻挡红军北上的一个险峻的生命通道。
腊子口是甘肃迭部县东北岷山一个山口,倒喇叭口形,崖底最窄处仅有七八米宽。初时无路,后有木栈道勾连。腊子河自北而来,蜿蜒南流。此刻,游人摩肩接踵,穿梭于战斗遗址与纪念碑之间,眼里带着光。那光里有追寻、回望、敬仰。云山苍苍,遮不住昔日那场生死攸关的烽火硝烟。
峡谷草木葱茏,水流潺潺,山河静谧祥和。顺着栈道往下走,巍峨的纪念碑矗立隘口之间,犹如利剑直刺苍穹。9.16米的高度铭记着激战之日,2.5米的宽度致敬二万五千里长征。山风穿峡而过,仿佛低声诉说着当年的热血荣光。
在一片较为突出的岩壁上,一条绳索自山巅垂挂而下。90余年光阴瞬时而过,这自然不是当年那条绳索,它具有一种真切的象征意义。正是这样一条绳索,在突破天险腊子口的战斗中,起到了至关紧要的作用。
岷山千重险,最险腊子口。
1935年9月,历经雪山草地困境的中央红军,步履蹒跚抵达甘南迭部县地界。漫漫长征路,千难万险从未停下前行脚步。眼前的腊子口,成为横亘在部队面前最后一道生死天堑。彼时局势并不乐观,东有重兵布防,西有敌军封锁,后有国民党追兵步步紧逼,蒋介石妄图凭借腊子口天险地势,将疲惫不堪的红军围困于川甘群山之间,彻底扼杀北上抗日星火。敌人重兵驻守隘口,沿峡谷挖掘战壕,修建多层碉堡,以密集火力封锁木桥与栈道,扬言腊子口固若金汤,红军插翅难飞。
此刻,历经长途转战的红军将士,虽身心俱疲,却信念如磐。
9月16日午后,激战正式打响。承担攻坚重任的红四团,是久经沙场的先锋劲旅。战斗初期,红军采取正面强攻战术,六连将士组成突击队,迎着敌人密集的炮火奋勇冲锋。隘口地势极端狭窄,仅容单人通行,敌军依托碉堡居高临下,轻重机枪交织成密集火力网,死死封锁唯一的木桥通道。子弹呼啸穿梭,碎石飞溅,河水激荡,一次次冲锋,一次次受阻,英勇的红军战士前赴后继,踏着战友的身影奋勇向前,却始终难以突破敌人的正面防线。
暮色渐沉,山谷愈发幽暗,战场局势愈发严峻。有情报传来,敌人援军正昼夜驰援,若拂晓前无法攻克腊子口,红军将陷入腹背受敌、四面合围的险境。
半夜时分,部队决定暂停进攻,重新研究作战方案。经过缜密侦察,我军发现敌人两处布防漏洞,一是敌人过于依赖腊子口天险优势,正面修建的碉堡没有顶盖,二是两侧峭壁顶上没有设防。
制“高”破“险”。一个新的攻击方法,渐渐在红军指挥员头脑中形成。可从山脚到山顶,坡度仰角几乎是八九十度,峭壁既直又陡,如何攀上这令人生畏的悬崖?
关键时刻,绰号叫“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站了出来。他说,在家采药、打柴,经常爬大山,攀陡壁,只要用一根长竿子,竿头绑上结实的钩子,用它钩住悬崖上的树根、石嘴,就能爬到山顶上。大家都把期许、信任的目光投向这个无人知晓真实姓名的小战士。行动立即展开,“云贵川”赤着脚,腰上缠着一条用绑腿接成的长绳,手拿长竿,借着夜色,孤身开始向绝处挑战。岩壁光滑陡峭,仅有零星岩缝、枯木衰草可供借力,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河谷,后果不堪设想。他用指尖抠紧岩隙、脚掌踏在突出或凹进的岩石上,一寸一寸向上攀爬。其间几次踩空,身子在半空里晃荡。他顽强地挣扎着向岩壁靠近,借力向上攀登。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松。
一条绳索从悬崖上放了下来,大家知道“云贵川”已经成功登顶。其他红军战士迅速行动,一个接一个沿着绳索向上爬。朦胧中,战士们敏捷的身影,仿佛流动不息的血液。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支队伍悄然迂回到敌人阵地后方。
信号弹腾空而起,冲锋号骤然吹响。两队人马相互配合,夹击敌军。“腊子口上降神兵,百丈悬崖当云梯”。山顶迂回部队居高临下,向着敌人碉堡、战壕投掷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瞬间照亮幽暗峡谷。猝不及防的敌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瞬时崩塌。与此同时,正面待命已久的红军主力顺势发起猛攻,将士们呐喊冲锋抢渡木桥,与山顶突击部队前后呼应协同作战。一时间,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残破的栈道、滚烫的弹壳、染血的岩壁,定格成最壮烈的战斗场景。
红军很快控制了隘口,随后兵分两路,沿腊子河向峡谷纵深扩大战果,连克敌人多道防线。一夜鏖战,天险腊子口终于被红军彻底攻克。
翌日拂晓,残存的硝烟缓缓飘散,红旗傲然挺立在山巅。
半个世纪后,美国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重走长征路,在其著作《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惊叹:今天任何一个能亲眼看到腊子口的人都会认为,这个据点是牢不可摧的。
北上通道的打通,为后续红军进驻哈达铺、落脚陕北、开启革命新局面奠定了关键基础。聂荣臻曾深刻评价:“腊子口一战,全盘走活。若此关不破,红军进退失据,革命前途不堪设想。”
铁血铸山河,初心照千秋。
如今的腊子口,已然成为红色教育景点,每天迎来送往无数前来观瞻的人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场战役的转折和胜利与它紧密相连。绳索静默无语,蜿蜒在崖壁间,给这片山崖提供了一个故事的切入点。望着它,那个中等身材,眉棱、颧骨很高,脸带褐黑色,眼大而有神的红军战士——“云贵川”的脸庞总会浮现于眼前。尽管没有见过他,但人们会在头脑中努力想象他生动而活泼的青春形象。
他永远定格在17岁的花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