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潇湘子
看书久了，眼睛有些倦意，正准备关灯睡觉，却见一丝月光透过窗帘留下的缝隙钻进了房间。正想重新拉紧窗帘，爱人却急急地说，别拉，让它照一会儿，也许是月打窗台过呢。
突然一个激灵。是呀，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大理石的窗台上，像是谁不小心泼洒了一杯牛奶。你若把窗帘缝隙再拉大一些，那些挤在窗台上的月光，如水银泻地般在卧室里铺展开来。我索性转身出了卧室，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这月光是如何匆匆路过各家窗台的。
我有多久没有凝视过这样的月光？年少时的夏夜，一家人刚吃完晚饭，围坐在室外的晒谷场上闲聊。月亮刚从山坳里爬上来，漫过树梢，在地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这光影也是各种虫儿的伴奏灯光，它们在这清凉的月光里你方唱罢我登台，直到月光沉沉地睡去，它们才各自归家迎候第二天的黎明。奶奶摇着蒲扇，说着月宫里的故事。正听得入迷时，妈妈总催着我回房间睡觉，第二天还得早起帮着干农活。
回到房间我发现，月光从窗帘上的小洞里钻进了房间，如一枚硬币大小照在地上。我试着用脚去踩，那月光便灵巧地溜到了脚背上；再用手去拍它，它又突地跳到了我的手背上。索性把窗户再开大一些，那些等急了的月光，越过窗棂钻进了我的房间，留下了一道道或长或短的银光。可那些月光，像是第一次来我家的客人，有些拘谨，待不了多久便急急地要回家。随着月光慢慢地从窗棂移走，房间里那些银光也渐渐地缩小了，最后完全消失了。我努力踮起脚想寻着月光的脚步，却见月亮拐了一个弯，正睡眼蒙眬地挂在屋角的方向。我静下心来聆听，那打窗台走过的月光是有余音的——蛐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声比一声叫得紧。窗外的草丛里，蟋蟀高歌正浓。远处的池塘里，青蛙正借着月光说着心事，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无尽的夜曲，让这月色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城里是听不到月光声音的。炎热的夏天里，月光再明亮也是无声的。那些在草丛里低吟浅唱的虫儿，又怎么能抵得过空调外机的嗡鸣呢？广寒宫里的玉兔，看到这人世间匆忙的脚步，也会退避三舍吧！阳台上坐得久了，一丝丝凉意袭来，耳边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钢琴声。那弹琴的人，应该也是和我一样，一边在欣赏着月光，一边在弹琴，只是那弹琴的人不知道，真正的月光奏鸣曲，恰是奶奶摇着蒲扇哼的催眠曲，是那些虫儿不绝如缕的歌声。那时的月亮走过窗台，奶奶躺在藤椅上歪着头进入了梦乡，掉在地上的蒲扇也便在月光里沉沉地睡去。
窗台上的月光终会淡去，过不了多久，城市又会从睡梦中醒来，开始一整天的繁忙不息。我忽然很想问问月亮：你昨晚可曾路过我家？是否在那有些破旧的窗棂前停留一会儿，替我看望那些年年歌声如旧的蟋蟀、蛐蛐，听听那此起彼伏的蛙声？你若是打那窗台走过，你也一定会看见那摇着蒲扇纳凉的老人，要不然，在这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年年的夏夜，为何我耳边总会响起那不成曲调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