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幅明
当黄河的波涛在甲骨上刻下第一行韵脚,当《诗经》的“关关雎鸠”在黄土地上回荡,这个国度便把诗写进了骨血。2000多年了,它被供在案头,列入蒙童的必读,成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文化奇观。孔子站在庭院里对儿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从此,诗不再是纸上的墨迹,它是中国人开口说话的底气,丈量灵魂的尺子。
街巷间匆匆的行人,谁的唇齿间没有藏着一两句平仄?中国人是含蓄的,把千言万语折叠成“欲说还休”;中国人又是浪漫的,把柴米油盐熬成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诗不在远方,就在母亲缝补的针脚里,在游子回望的月光中,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深情里。
这片土地从不缺诗人。金戈铁马的老将军,酒醒后挥毫便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即将离世的耄耋老人,提笔示儿“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诗,是他们生命的另一种呼吸。
而今天,当外卖员在城市的网络里穿梭,在配送的间隙,在笔记本上写下“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的诗句,我们看到了诗国最动人的模样。他本可以放下头盔,走进写字楼的格子间,但他选择留下。因为他的诗,需要街头的烟火,需要风雨中的奔跑,需要千万个平凡生命里不屈的脊梁。诗,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孤芳,它是泥土里长出的庄稼,是每一个用力活着的人,对命运最倔强的回答。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9个字,早已超越了诗句本身,成为民族的心跳。它写在探月的轨道里,写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我们望向窗外的目光中。
中国,名副其实的诗国。不是因为我们有浩如烟海的典籍,而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用生命写诗。
以古为邻
我的窗,临着东周路。
这“东周”,本不姓姬,不姓姜,它只是位于一片叫“水磨周”村落的东面而得此名。那个周姓的老人,想必是慈眉善目,推着石磨,豆香飘了几百年,最后把自己飘成了一个地名:水磨周。
我常常想,那位磨豆腐的先人,若是知道自己的村子被夹在“西周路”和“东周路”之间,会不会哑然失笑?这两条路,不过是方位词。但这并不妨碍我的遐想。
向北走,是商鼎路。那是更早的图腾,青铜的冷光,饕餮的威严,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向南去,是商都路,仿佛能看见夯土城墙下,人来人往,车马辚辚。而我就在这“商”的南北夹击之中,安守着这一方虚幻的“周”。
郑东新区是新的,地铁呼啸着穿过城市的腹部。但它又是古老的,东部的圃田,有在此隐居40年的战国时代郑国名人列子故里。说不定就在能低头看见的脚下土层里,或许埋着几枚古郑国的碎陶、锈蚀的铜钱。
我住在名为“东周”的路上,却与一位磨豆腐的周姓老者为邻。于是,我每天走在东周路上,不再想起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只想起那一盘沉静的石磨,在时光里缓缓转动,磨出了白嫩的豆腐,也磨平了岁月的棱角。
以古为邻,其实是以那些沉默的、温厚的、真实生活过的人为邻。这比以任何一个朝代为邻,都要来得更踏实、温暖。
石壕村
来到豫西石壕村,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面醒目的影壁。上面刻着杜甫120字的《石壕吏》,一笔一画,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叹息,带着安史之乱的烽烟与苍凉。我伸手触摸那些凹陷的笔画,指尖仿佛触到了公元759年那个春夜的寒凉,触到了差役的怒吼,和老妇人压抑在喉头的悲泣。
全村人都以杜甫来过而自豪,仿佛这只是昨天的事。一个老乡指着村后的小山,指着那些斑驳的土墙,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他们骄傲,因为他们的村庄,曾在一个伟大的灵魂里,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沿着村中唯一的大路漫步,两旁是错落的砖房,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我寻找那堵老翁翻越的矮墙,寻找那扇老妇人推开的柴门。可眼前只有寻常的院落,只有炊烟,只有鸡犬相闻的安宁。
我站在一处寻常的院落前,闭上眼。风穿过柳枝,发出细碎的声响,恍惚间,我听见了“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余音。我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在昏黄的油灯下,将满心的悲愤与同情,化作一行行凝练如铁的诗句。他没有挺身而出,也没有高声呐喊,只是静静地听,最终让事实自己说话。
老屋不存,诗魂犹在。它不在某一块具体的砖石上,而在每一个读过《石壕吏》的人心里。在那群于树下下棋、聊天的村民平和的笑声中,在这座村庄历经“干壕”“甘壕”,最终回归“石壕”的沧桑变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