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红军
周末，随朋友徒步进山。
许是连日降雨，时近正午的山林，空气湿热而黏稠，贴裹着周身皮肤，仿佛给人套上了一件劣质化纤布料的紧身衣。循着泥泞小径一路攀爬，气喘吁吁。蒸腾热气中，混杂的浓重土腥味和腐叶味，直直地冲进鼻翕，带给人一种压迫感和窒息感。
穿过林带，地势稍坦，山坳间终于有了风，不禁贪婪地猛吸深呼。呼吸间，竟隐隐嗅到一线清香，丝丝缕缕、缥缥缈缈。此时发现，我们已然陷身于一片灌木丛中。随手拉过一枝细看，枝条呈浅灰色，长约2米；沿着枝条，叶片两两对生，大叶片又分为5个小叶片，状如手掌；枝端挑着串状花序，花色浅紫……清淡的花香、清冽的木香，萦绕着弥散着，顿时令人气定心安，呼吸顿感舒畅。
朋友自小在城市长大，问我可识得此物。怎会不认识它？看见第一眼时便已认出，它是“荆条”。
提及荆条，不禁涌起许多往昔记忆，一如那丛生的荆条，杂乱却也不失软柔。我们在荆木丛中逶迤前行，仿佛也在与荆条相关的诸多记忆、文字、意象之间蜿蜒穿梭。
童年时，在故乡的河坡上、滩沟间，总能看到一丛丛的荆条，年年旺长，进而扩延得漫天漫地。尤其是夏天，一株株一棵棵挤挨着，叶密枝杂，紧紧匝匝，宛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待得秋深，叶落尽了，便坐在父亲拉着的架子车上，去河堤割荆条。父亲在前面用镰刀割，我跟在身后一根根捡，摞成堆，扎成捆，帮着父亲把荆条搬上架子车。拉回家，堆在柴房，捆压着捆垒成垛，供冬天里做饭取暖。及长，读《诗经》有“翘翘错薪，言刈其楚”的句子，书中释义“楚”即指荆条，仍会忆起童年随父亲去割荆条的场景。
荆条并非只是烧火的“废柴”，平素似乎随处可见。那时在外面玩累了、饿了，回到家，搬着高凳子踮起脚，伸手往房梁上挂的篮子里摸。或是馒头，或是烧饼，或是母亲存放的点心，那只挂在堂屋偏梁上篮子里，似乎总有取之不尽的食物，可以让我与弟弟充饥挡饿解馋。那只承载着“温饱”记忆的篮子，就是用荆条编的。或许是荆条的应用太过普遍，即便有些篮子是用竹篾、柳条编制的，乡人也依旧统称为“荆篮”。平朴而柔韧的荆条，不仅可用来编制篮子，各种箩筐、挎篓、笊篱、筛子，甚至屯粮的囤栏、架子车后的围挡，都少不了它的身影
对于荆条的记忆，既有温情与温暖，当然也不乏痛伤与痛苦。幼时顽劣，常常调皮闯祸，还爱硬犟顶嘴。父母气急之下，往往不由分说，抓过墙角的荆条，便朝我身上抽来。与粗硬木棍打在身上的钝痛不同，荆条细韧，抽在身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锐痛。切肤的疼痛感与火辣的灼烧感直透皮肉插入骨缝。而留下的一条条血痕，半月不褪。即便现在回想起来，身上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发紧。正是如此，在初中读到《史记》中“负荆请罪”的故事时方才明白，老将廉颇背负的是荆条，而不是柳树条、杨树条、榆树条。最深的痛，才能表示最大的悔意和最真的诚意。也难怪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到荆条时，溯其源远：“古者刑杖以荆，故字从刑。”原来，这个“荆”字，在造字之初就带有惩戒的意味啊。
《本草纲目》中，李时珍提到荆条，更多的是关注其药用价值。书中讲到，荆条具有祛风、除痰、行气、止痛等功效，根、茎、果、叶均可入药。根与茎，味苦，微辛，性平，能清热止咳、化痰截疟，外用可治湿疹、皮炎；果，味苦辛，性温，有理气止痛之功效；叶，味苦，性凉。我也见过父亲，夏天将捋下的荆条嫩叶泡水，饮之以消暑热。
…… ……
这一带荆条树繁多，丛丛簇簇，随处可见。我与朋友在高高低低的灌木丛中左冲右突，一心期望早些穿越这荆棘丛生之地，抵达山顶。“看来这个地方很适宜荆条生长，怪不得长得如此繁茂！”朋友感慨道。“物竞天择，这恰恰说明荆条适应性极强，不择地势、不拘土质，即便在山沟乱石之间，依然能够生生不息，着实不易。”我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