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之前,我想象中的谢冰毅是这样的:见惯了山川,人大概也会跟着变得冲淡,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圆融,安稳。初步拟定的主题是“在山河褶皱处,寻一隅心安”。但见过他本人之后,我知道这个立意是错的。
他不需要“寻”一个心安的地方——因为他从未不安过。他的注意力都在探索上。
“怎么到现在我还那么好奇呢?”他自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孩子般的困惑。七十岁的人了,还想刨根问底,还觉得自己的知识“很不够很不够”。在一个流行“看透”“放下”的时代和年纪,他偏偏不肯看透,不肯放下。
这种好奇,让他带学生去日本、去西班牙、去巴黎。“不要把眼睛只盯在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画”——他想让学生知道,除了中国审美,日本人的审美也很厉害,西方的野兽派、纳比派也很厉害。他大学毕业才第一次看到梵高的画册,半夜睡不着觉。他不希望年轻人再经历这种“晚到”。
采访快结束时,让他用一句话总结和画画的关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感谢绘画,给我生命赋予了意义吧。让我不负此生。”
一个七十多岁、画了一辈子画的人,说出“不负此生”四个字,是需要勇气的。这四个字里没有“看透”,没有“放下”,只有一种朴素的、诚实的满足。
他说如果没有艺术,“我的生活会变得非常苍白,没意思了”。这话说得家常,却近乎一种信仰——艺术不是他谋生的手段,艺术是他活着的理由。
他刻“有执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执念不是放不下,是舍不得放下。七十岁了,还好奇,还困惑,还想刨根问底,还想画下一幅“更好的画”——“我觉得可能是下一幅最好。”
无住,所以不停。有执,所以不倦。
这就是谢冰毅。他不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出世者,他是一个还在和宣纸较劲和笔墨博弈和自己较真的人。他的山水不是逃避现实的桃花源,而是他面对世界的方式——带着好奇、带着执念、带着一个七十岁老人身上难得一见的孩子气。
他说过一句很重的话:“你的年龄可以变老,你的身躯可以变老,但是你的思想不能变老。”
我被这句话镇住。这样的活法,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重,也比另一些人想象的,要轻。 苏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