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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准备看开”的画家谢冰毅
山河有执,笔墨无住

本报记者 苏瑜 文/图

他说自己七十多岁了,按孔子的说法,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应该什么事儿都看开了”。可他偏偏刻了一方印章,叫“有执堂”。

“有执”——执念的执。

他的画室叫“无住楼”。无住,不停止的意思。

无住与有执,是他精神世界的两根支柱:因为“有执”,所以永不满足;因为“无住”,所以永不停止。

他无意于“看透”之后的心安。七十岁了,胸中仍然激荡着“知不足”的热望。他沉醉的,是有执与无住之间的张力——那个让生命不至于停下来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谢冰毅最动人的地方。一个“不准备看开”的人,用他的执念,对抗着时间,对抗着程式,对抗着一切试图让他“停下来”的东西。

天赋与笨功夫

谢冰毅生于1955年,在开封长大。开封是古城,曾是河南省会,文化底子厚。他小时候就喜欢画画,用他自己的话说:“老天给的。”很小的时候便显露出对美术、音乐、故事的好奇,“每个孩子都是这样的,都是天性”——但他把这种天性保留了一辈子。

他的父亲是个孤儿,没什么文化,“没有文化,但不见得是个粗人”,他会做箫、吹箫。“记得那时候,夏天乘凉的时候,他总会吹一些《小放牛》《苏武牧羊》。”父亲没有教他画画的技法,但那种在日常生活中享受艺术的姿态,或许比任何技法都更深刻地影响了他。

上中学时,谢冰毅开始拜访开封的老先生——叶桐轩、贺志伊、武慕姚。在这些前辈身边,他“听到一些东西,学到一些东西”。有趣的是,谢冰毅不认为自己天资出众,他对自己的定位——“笨”。

“我小时候班上,包括大学班上,有很多同学画得比我好。我觉得我是个比较笨的,毕业以后一直在画。那些很有才气的同学,不少没几年就放弃了。如果他们画到现在,肯定没我什么饭吃了。”

这句话里有一种难得的坦诚。谢冰毅承认天赋的存在——“莫扎特九岁就能写出完整的交响曲,你不得不承认天赋就在那里。”但天赋如果不能与持续的勤奋相遇,终究只是“一个画得不错的人”。他选择的路径是:用笨功夫去守护天赋。几十年如一日,不给自己停下来的理由。

山水与博弈

谢冰毅大学时去华山写生,同学们待了几天就走了。他没走,独自住在山顶的石洞里,啃干馒头、喝白开水,白天画画,晚上被蚊子咬得穿上雨衣、扎紧袖口。二十多天,晒脱了几层皮。有一天画完起身,发现放在身边的干馍咸菜被人悄悄换成了苹果、饼干、罐头——是登山的游客们留下的。

后来有人说谢冰毅“八上华山、七登太行、六走黄河”。他自己倒不认这个账:“为什么都归成数字?我山里去得多了,其他地方去得更多。”他对此不以为意,“这跟画画没什么关系。一个人爬的山多不多,跟他画的画好坏并不成正比。”

这话说得很重。在一个崇尚“行万里路”的山水画传统里,谢冰毅居然说写生次数与画的好坏不成正比。他的逻辑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你在笔墨上的创造力,你和宣纸之间的对话。它和简单的复制大自然是不一样的。写生不是为了记录,而是为了‘壮阔胸怀’。山水的意义,不在于山水的形貌,而在于它如何进入一个人的骨血,再从他笔下重新走出来。”

谢冰毅有一个比喻:画画如同下棋,纸铺上之后,博弈就开始了——你和笔墨较劲,和宣纸较劲,和自己不断涌出来的新想法较劲。“你想表现的东西往往是新鲜的,过去那套程式化语言表达不了它。你要创新,就很容易失败。所以你要跟宣纸较劲儿,跟水墨较劲儿,跟自己较劲儿。”

“山水也在塑造我,我也在塑造山水。”谢冰毅说这话时,语气平等——不是人征服了山水,也不是山水驯化了人,而是一场持续的、双向的博弈。他又补了一句:“你画里失败的,往往是你最有感受的东西。因为那一点,大概是古人没有的。顺手画出来的、拿来就用的,多半是已有的、程式化的。”

“挣扎”——谢冰毅用这个词。哪个画家没有挣扎的时刻?“当你想的东西你表现不出来的时候,当你遇到审美瓶颈的时候。”如果画家没有挣扎,“肯定他也画不好。”

这种挣扎感,是创造力的证据。一个从不挣扎的画家,不过是在重复自己。这句话道出了所有创作者最深的困境:真正的创造,必然伴随着失败的风险。而谢冰毅的选择是——迎上去,不退缩。

谢冰毅画画时,会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他习惯在画室里放音乐,但画到深处,音乐就听不见了。“当我听到的时候,肯定是我这个绘画已经告一段落,我的心从画里出来的时候。”进得去,出得来,这种“出画入画”的能力,是一个画家数十年修炼的结果。

画黄河,但不被黄河定义

谢冰毅与谢瑞阶的关系,是外界津津乐道的话题。二人同姓,同画黄河,谢冰毅二十九岁以作品《黄河之秋》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铜奖时,甚至有人误以为他是谢瑞阶的儿子。事实上,他们一位来自巩义,一位来自开封,别说亲属了,二人素未谋面。

“年少时在开封黄委会一位老人家中,见过墙上挂的一幅谢瑞阶先生画的黄河,印象深刻。”谢冰毅感叹,“画得特别好,尤其是那个水。”

谢瑞阶的黄河画,用笔遒劲,在传统笔墨中融入了西画的体面关系与光色处理。谢冰毅走的则是另一条路——“宋人格律,元人笔意”是画界对他的公认概括,将黄河、太行、黄土高坡熔为一种兼具苍茫与清逸的笔墨语言。二人一前一后,同画黄河,意趣迥然不同。

这种“不一样”的自觉,贯穿了谢冰毅的整个创作生涯。从1985年为人民大会堂创作的《嵩门待月》,到1990年的大型壁画《黄河魂》,再到2001年的《大河惊涛图》、2005年为中南海紫光阁作的《大河秋涛图》,以及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的《山·月》、获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奖的《豫西秋日》——每一幅都在给出不同的答案。

外界给谢冰毅的标签,大多是“沉雄”“苍厚”“气势磅礴”这类词,但他本人对此保持着一种警惕。他说:“不要把审美限制到一种范式里面。黄河岸边不光是浊浪排空,小浪底那边水是清凉的,岸边的芦花、野草、村庄,也很有诗意。”

谢冰毅画过安静的黄河——河滩、水湾、冬日的冰凌。画这些的时候,心境与画磅礴黄河不同。“年轻的时候,老想怎么来气势、压人;到了晚年,知道笔墨之美,知道含蓄之美,知道美有不同的形式,不只是崇山峻岭,还有润物细无声的那种美。”

杜甫有诗云:“晚年渐觉诗律细。”谢冰毅化用这句话说:“我到了晚年,知道了笔墨之美。”这是一种从“向外求”到“向内求”的转变——从追求画面的视觉冲击力,转向追求笔墨本身的韵味和意味。

谢冰毅不想当一个“地域性的画家”。“我是河南的画家,只能画黄河、太行山?对不起,除了这,我还能画瑞士,还能画桂林,还能画下龙湾。”他带学生去日本、去西班牙、去巴黎,让他们看浮世绘、看纳比派、看野兽派,“要把眼界打开,不要只盯着中国画。”

这种开放的心态,源于谢冰毅对自己审美主体性的极度自信。他说:“别人对我的评价,我会努力倾听,但我不见得会按他们说的去做。我自己的审美有清晰的判断,不能人云亦云,也不能随波逐流。每个画家都应该有一意孤行的精神。”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中原画风”代表人物的身份时,谢冰毅的回答非常干脆。

“我从来没觉得我是领军人物,我也不想当领军人物。中国美术史,是一个一个画家组成的。艺术史上只认个人,不认什么这派那派。这些派别,可能有利于宣传,但美术史上,还是得看个人画得好不好。”

这段话看似在谈画派,实则是在谈一个更深层的命题:艺术的本质,究竟是“集体认同”还是“个体独创”?谢冰毅的答案很明确——个体。他引用黄宾虹的例子:黄宾虹说他画的是桂林、黄山,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黄宾虹用自己独特的视角、独特的观察方法,重构了他自己的世界。这才是大画家为大画家的原因。

所以谢冰毅对“中原画风”的态度是:不排斥,但也不依附。他清醒地知道,这可以是一种传播策略,但绝不能成为创作的枷锁。“我不想被这些东西束缚。”

心有执,故常新

谢冰毅有书法的习惯,他说自己以前在书法上“没下过什么大劲儿”“少曾从武慕姚、贺志伊、桑凡游”。他画中的线条耐看、有意味,想来与书法功夫不无关系。他爱音乐,会多种乐器。他也爱阅读,强调读书要培养独立的思想,“会按逻辑思考,会分辨好恶美丑真假”——对当下“标准答案”式的教育,他颇有微词。

兴趣不是“闲情逸致”,而是谢冰毅保持创作活力的源泉。他说:“爱好是成功之母。没有爱好,干的事都是我不喜欢的,怎么能全力以赴?”

但在谢冰毅所有爱好之上,最核心的是一种“执念”——对世界的好奇,对未知的追问。七十岁了,他依然有“刨根问底的心”。他说:“按照孔子的说法,七十就应该什么都看开了。但我不是,我‘有执’,我觉得在学问上、在艺术上、在生活上,我还有很多执念,还有很多东西没搞明白。”

这种“有执”的状态,恰恰是创造力的源泉。所以他强调“多看多感悟”——不只是看画,还要听音乐、读文学、看建筑。“没有个性的东西,没有新的视点的东西肯定是不行了。”

谈及AI,谢冰毅的态度颇为开放。他见过AI生成的音乐和绘画,直言“匪夷所思”。但他随即抛出一个判断:AI可以模仿毕加索、马蒂斯、梵高、莫奈,但“原创还在人类这里”。

“你把东西输入进去,让AI来创造,但他还是把人类的这些东西扫描了以后复制的,指令还是要人类来发。你给它往莫扎特风格上走一点,往贝多芬风格上走一点,过了,再往回拉——这些指令,还得人类来提。”

谢冰毅由此引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更为核心的命题——审美能力。“人的审美判断力是很重要的。你有什么样的审美,你的生活就能过成什么样。将来的竞争,可能就是审美判断力的竞争。”

这句话出自一位七十岁的传统山水画家之口,可能比很多科技评论者的预言都更有分量。因为谢冰毅不是在谈技术,而是在谈人——在技术加速迭代的时代,人的主体性、人的判断力、人的审美,才是不可替代的东西。

谢冰毅说:“画家天天遇到的是画画上的事儿,而且通过画画,我能够独立地养活自己,这是多幸运的事。我想不出来干什么别的事儿比画画更好了。”

“纯粹”——这个词在谢冰毅的叙述中反复出现。“画画让我的生活过得很纯,乌七八糟的事很少。”

谢冰毅理想中的一天:早上起来,笔墨纸理好,放一段音乐,进到画里去;或者背着画夹到想去的地方,支起来画写生;中午来几个好朋友,谈谈书法,谈谈画;高兴了,晚上再喝喝茶。“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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