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 闯
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不论在乡下还是在城里，她总要寻些事做，手一停，心就慌。其实，家里哪能少得了她？柴米油盐，洗洗涮涮，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她那双粗糙又灵巧的手。
2014年女儿降生，母亲从豫西老家来到郑州帮衬。母亲生于1954年，祖孙二人，不多不少，恰好相差60岁。
从前，母亲总是一遍遍催我成家：“啥时候结婚？”结了婚又问：“啥时候要孩子？”等女儿真的呱呱坠地，她乐得合不拢嘴，可眉间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早些年，我和爱人在郑州打拼，母亲和父亲留守乡间。后来女儿、儿子接连出生，除了中间有3年多是父亲来搭把手，其余八九年里，照料孩子、打理家事的担子，全是母亲一肩扛着。日子像流水，一晃，母亲从花甲迈进了古稀。
一辈子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闲不住，坐不住。不知从哪天起，母亲在小区里遛弯时，留意到了那些翻垃圾桶捡废品的人。母亲悄悄动了心思，她也开始拾掇废品了——纸箱子、易拉罐、饮料瓶、泡沫板、啤酒瓶、旧报纸……凡是有人收的，她都当宝贝似的捡回来，堆在家门口的楼道里，攒够了，就拖到废品收购站去卖。
渐渐地，捡废品便成了母亲每日的“正经差事”。哪怕一次只卖个三块五块、十块八块，都能让她开心好一阵子。我委婉地劝过：“妈，一个瓶子才几分钱呀，咱家不缺这点儿。再说废品堆在楼道里，既不雅观，也不卫生，别再捡了。”
她不听，也不认同：“人家能干，凭啥咱不能干？凭力气干活不丢人，挣一分是一分，买瓶水喝、买个馍吃，不也能给你们减轻点儿负担？”
我愣了一下，连忙解释，只盼她多歇歇，寒冬酷暑天在外头奔波太累。她却笑着摆手：“这点活儿算什么？比下地收麦、掰玉米轻松多了，权当活动筋骨了。”几番劝说无果，我便不再阻拦。
在她的观念里，勤恳务实、埋头干活，是唯一的道理。大半辈子活在村庄里，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都来自脚下的土地和手底的生活。她最大的舞台是庄稼地，懂得种什么收什么、种多少收多少，起早贪黑，从无怨言。可这份经验的底色，是贫穷。她从来没有真正宽裕过，即便如今住在了郑州，那份深入骨髓的节俭也从未松动。
她来郑州前，我们习惯随手把废品扔进垃圾桶，剩饭剩菜倒掉也不心疼。可在她眼里，那全是糟蹋。一顿饭的菜吃不完，她一定留着下顿吃；一件衣裳能穿好几年，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换。
母亲年纪越大，腰弯得越深，背驼得越厉害，像一钩弯弯的月亮。老家人管这叫“背锅”。我想，这大概和她年复一年在田间弯腰劳作有关，也和日复一日俯身捡拾废品有关吧。
母亲的欲望很低，简单到极致。平日里给她的生活费，1000块钱她能省着用好几个月。她的一言一行，是给我上了人世间最质朴的一课——勤劳、节俭、善良、坚韧，这些词，早已融进她的骨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