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盐的自述

♣ 陈鸿溪

其实,我的前身只是一块儿盐坷垃,老辈人称为粗盐,口感主打一个“咸”。

对于吃酒席,村人戏称“吃盘儿”。但老辈儿人依旧唤作“吃咸嘞”。朴素的方言,烙着岁月深处的印记。

揭开我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5000年前的黄帝时代。相传黄帝首创“煮海为盐”,被后世尊为“盐宗”,开启了人类利用食盐的文明篇章。我的生命,也就从这里起源。

我在当时被称为“国之大宝”。

古人在长期的实践中慢慢发现,人体内一旦长期缺我,就会浑身乏力、四肢抽筋,这便是身体缺少钠离子发出的预警。同时,我还能刺激味觉、促进消化,是饮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其作用,绝非佐料那么简单。

当年黄帝与蚩尤大战,起因就是为了争夺我。

唐宋以后,都在逐渐改进对我的制作工艺。唐代诗人李贺在《马诗二十三首》中写道:“腊月草根甜,天街雪似盐。”可见,经过改良工艺,我的外表已经是洁白的颜色了。

宋乃至明清,煮海煎盐的劳作方式依旧相当辛苦。清代诗人吴嘉纪有诗云:“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东海若知应一笑,何须辛苦煮咸泉。”可见,我的诞生,绝不逊色于“锄禾日当午”的艰辛。

那时,我属于战略物资,谁敢私运私贩?其罪行堪比当今贩卖毒品一样严重。我要优先供给军队,保障战力。寻常百姓想要敞开吃我,那只能是奢望而已。

“迩来三月食无盐”,大诗人苏轼的一句感慨,道出了要想让我“飞入寻常百姓家”,还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卫辉有个盐店街,是明清时期的盐运枢纽。当年,这里店铺林立,舟楫穿梭、车水马龙、商贾繁忙。是我撑起了那一方烟火繁华。至今,尚存的东阁门、土地庙,还有盐店街的名字,都是实实在在的佐证。

历史的车轮到了20世纪,对我的制作工艺日益科学,我的外形从粗盐的坷垃状,逐步变成了细粉和碎屑状,开始在供销社销售。但指头肚儿大小的“坷垃盐”依旧市场尚存。

只是那个“迩来三月食无盐”的时代,总算走入了历史的尘烟。

即便到了20世纪80年代,人们赶会走亲,还有人把我当成礼品。我实惠而常用的价值,身价远超今天走亲的“特仑苏”。

我出生在20世纪60年代末,虽然粗粮可敞开供应,但蔬菜奇缺。秋末冬初,家家户户腌咸菜是大街小巷一道风景线:腌萝卜、腌白菜、腌鸡蛋……我依旧是主料。葱姜蒜的搭配,仅限于讲究人家。各类咸菜成为餐桌上的主菜,大有“离开咸菜不能活”的情结。

说来说去,起因还是一个“穷”字。

这里,还流传着一段让人鼻子发酸的笑话。

一户人家吃饭,不,准确而言是喝汤。因为无菜可佐,便腌了一块石头蛋子悬挂在墙上,让孩子们看一眼“咸石头蛋儿”,再吸溜一口粥。小儿子告状了:“妈妈,哥哥吃一口饭,就看了两眼咸石头蛋儿。”母亲嗔怪道:“那就咸死他。”

无论真假,生活的无奈,个中的辛酸尽显。

有这样一则新闻:在一次厨师争霸赛上,主办方发问:“最好的调料是什么?”什么鸡精味精,葱姜蒜,都是不沾边。答案还是我。

万种调料不如盐,万般人情不如钱。只是把握一个“适度”才好。

我挺纳闷,为啥眼泪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酸的,非是咸的?

我偷偷瞄过一本书,就是刘震云的《咸的玩笑》。杜太白从受人敬重的教师,跌落为红白事上的司仪,或街头商贩。“嫖娼”事件,更是让他“跳进黄河洗不清”。

“贝多芬也嫖过娼,贝多芬的耳聋,是由梅毒引起的,可惜杜太白不知道。”刘震云这句旁白,是冷幽默?还是伸向草根的一束光?

杜太白的眼泪,却是生命的终极玩笑。

我是盐,仅仅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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