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振宇
阔别故乡数十载,每至夜深人静,或是在异乡街头偶然嗅到一缕泥土清芬,村头那口老井的模样总会清晰浮现在眼前。它像一位沉默温厚的长者,静踞在村西浓荫之下,青石垒砌的井台被岁岁年年的光阴磨得温润光亮,幽深井口遥遥望向云天,藏着一整个村庄说不尽的旧事与温情。
儿时村里尚未通自来水,全村人的饮水,全靠几处土井维系,而村西头这一口,水源最旺、水质最优。井水清冽甘醇,冬暖夏凉,半个村子的人都绕路来此挑水。每日天刚破晓,井台边便回荡起扁担咯吱摇晃的声响,那是庄稼人一日劳作徐徐拉开的序曲。家中那只粗陶大水缸,便是父亲扛着桑木扁担,担两只铁皮水桶,一趟趟从这里挑满的。
说起挑水,如今只觉轻松,真正亲身试过才知,这既是耗费气力的苦活,更是藏着门道的手艺。父亲常同我说,力气大不如巧劲儿足。扁担两端水桶沉甸甸压在肩头,手要轻扶扁担稳住桶身,脚步需踩得平稳,稍有歪斜,井水便会沿路泼洒。而从井里打水更是考验功夫:粗麻拧成的井绳,一端钩住桶袢,另一端攥在掌心,缓缓将水桶垂入深井。待桶底触到水面,手腕骤然顺势抖上几抖,借着惯性让桶身倒扣入水,咕咚一声,清水瞬间灌满桶内。随后双臂交替发力,一收一放提拉井绳,水桶晃晃悠悠浮出井口,溅落的水珠沾着晨光,剔透生辉。
这般翻桶取水的小动作,新手若是不勤加练习,极易闹出笑话。我第一次跟着父亲到井边,兴冲冲主动揽下打水的活,可水桶总在水面漂浮打转,怎么也翻不过身,急得我满头大汗。父亲笑着接过井绳,耐心指点:“看好了,手腕要快,发力要干脆利落。” 他抬手示范,水桶便乖乖沉入水中。可我依旧笨手笨脚,有一回用力过猛,桶袢从绳扣滑脱,铁桶扑通坠入井底,水花四下飞溅。我吓得脸色发白,父亲却不急不躁,只是轻轻摇头,回家取来绑着铁钩的长竹竿,俯身趴在井口摸索许久,才将水桶捞起。桶底被磕出一处凹陷,父亲寻来木槌细细敲平,依旧照常使用。
其实水桶掉落井中,是村里寻常小事。井台边时常能看见众人合力捞桶的景象:有人持长竿绑铁钩,有人把农耕铁爪系上绳子垂入井下,谁的桶不慎落井,只需唤一声,邻里便主动递来工具,围在井口七嘴八舌出谋划策,铁钩在水波里来回探寻,宛如垂钓一般。捞起水桶,主人笑着道谢,转身回家继续使用,无人心生埋怨,仿佛这是人与老井之间独有的、充满烟火气的趣事。
挑回的井水尽数倒进厨房半人高的粗陶水缸,缸身覆着一层青黑釉色。彼时家家户户用水都格外节俭,淘菜水留存下来浇灌菜园,洗脸洗衣的废水泼洒院落压尘。并非乡人吝啬,只因每一滴井水都靠肩头负重换来,人人都懂这份来之不易。盛夏午后,从田间劳作归来,满身汗渍黏腻,掀开缸盖舀一瓢井水大口喝下,清冽凉意顺着喉咙直淌心底,这般舒爽,如今再昂贵的冰镇饮品,也复刻不出分毫。
这口老井的水,本就与众不同。邻村几处水井,或是水味发咸,或是口感干涩,唯有此处甘泉清甜,烧开后毫无水垢,煮粥更是味美醇香。村里老人传言,井底连通一条地下暗河,活水常年奔流,故而四季不竭。正因水质绝佳,村子东头、北头的村民,哪怕多走一段远路,也愿意来此处挑水。井台终日湿漉漉的,脚印层层叠叠,逢用水高峰,井边甚至还排起长队。
无人能说清这口井开凿于哪一年代,井口青石被井绳经年摩擦,刻下十几道深浅交错的沟槽,每一道纹路,都是世代村民无数汗水打磨的印记。村里人从不直呼它“水井”,皆尊称“老井”,如同敬重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每逢正月十五元宵夜,家家户户都会裁红纸糊一盏小灯,点上蜡烛,恭敬摆放在井台四周,灯火轻轻摇曳,倒映在幽深井水之中,好似老井也含着微微笑意。老一辈说,这是为井神送灯祈福,感念它终年馈赠甘泉,祈求来年水源丰沛。那一夜,方寸井台,便是全村最肃穆温暖的地方。
村里还流传着一则关于老井的长寿佳话:喝老井的水,便能活到九十九。说来也巧,紧邻井台居住的几户人家,家中长辈大多高寿。印象最深的是隔壁二大伯,一生饮用这口井水,身子骨硬朗如苍松,年过九旬依旧能下地锄草,耳聪目明,最终百岁无疾而终。全村人都说,二大伯是得了老井泉水的滋养。
纵使只是民间传说,乡亲们也深信,这井水养人润身,一旦喝惯,再尝别处水源,总觉得少了几分魂魄般的韵味。
从前没有冰箱,幽深深井便是天然冷藏窖。谁家操办红白喜事,提前采买的鱼肉鲜肉怕暑热变质,便装进干净竹篮,系上长绳悬在井中,距离水面一尺有余。井底常年恒温,十余度的凉意能保鲜两三天。还记得邻居三大娘家办婚事,提前两日备好大块猪肉,便是这般吊在井里存放,宴席当日取出,肉质依旧鲜嫩水灵。那时孩童总守在井口翘首期盼,若家中也有肉食悬于井中,偶尔分得一小块熟肉,滋味胜过如今所有山珍海味。
日子缓缓向好,生活便利接踵而至。先是家家户户院中打了压水井,取水不必再奔走村头;如今自来水管通进每家每户,拧开龙头便有清水流淌,再也不用肩扛扁担,在井台排队等候。自来水进驻厨房,热水器装上墙壁,老井渐渐被世人冷落。起初还有村民前来洗菜浣衣,时日一久,井台爬满青苔,落叶层层堆积在井口。唯有元宵送灯的习俗,尚有几位老人坚守,只是灯盏一年比一年稀少,微弱火光也愈发黯淡。
前些年回乡,我专程前去探望老井。青石井台依旧伫立,石缝间却钻出丛丛野草,井口被厚重水泥板严严实实盖住,只为防范孩童失足跌落。我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水泥板上,隐约听见井下潺潺流水,似低声絮语,又似轻轻叹息。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深井盛着的从不止清水,而是整个村庄沉淀的岁月。清晨此起彼伏的扁担声响、夏日冰镇鲜美的肉食、元宵摇曳的灯火、长寿康健的二大伯,还有我那只被磕出凹痕的铁皮水桶,全都静静沉在幽深井底,再也无法打捞。
可我清楚,在村里老一辈人的心底,这口老井从未干涸。它是村落醒目的坐标,是游子心底乡愁的根源。自来水便捷省心,却少了井水独有的清甜,更没了挑水途中邻里寒暄、相互搭手的人间温热。如今我久居城市,日日饮用过滤净化的自来水,却始终尝不到故乡独有的味道。时常入梦,梦里又见那口老井,父亲挑着水桶缓步走在乡间小路,桶中清水微微荡漾,映着天上流云。
村头这口老井,从来不止是一处取水之地。它是一面明镜,映照过祖祖辈辈的容颜;它是一卷史书,镌刻着村庄岁岁悲欢;它是一根脐带,紧紧牵系着远方游子与故土。纵使井口早已被水泥封盖,在我的记忆里,它永远敞亮如初,清泉汩汩,甘冽绵长。每当心底泛起思乡之情,一股如井水般温润清凉的滋味便漫上心头,这,便是乡愁,从老井深处缓缓涌出,悄悄浸湿眼眶。
永记村头老井,回味从前质朴温柔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