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文方
炎炎夏日，俺们三兄弟粉墨登场了。西瓜不西，来自非洲；冬瓜不冬，生于盛夏；黄瓜不黄，贵在青涩。
这世间的命名，往往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就像村子里人的小名。叫大个的身材矮小，叫绒根的高大威猛，叫满仓的打小就饿得慌。东头老李家娃叫“富贵”，结果一辈子面朝黄土……名号这东西，也就是个记号，当不得真。俺仨也一样，衣裳跟名字拧巴，可乡亲们叫顺了嘴，年年夏天还就得俺们仨镇场子。
西瓜。绿皮子上挂着墨纹，看着怪精神。可这世道，瓜跟人一样，不能光看衣裳。有的瓜，外表颜色纯正，个头圆润周正，跟模子刻出来似的，你一刀劈开，兴许是个“生瓜蛋子”，白瓤淡味，一点也不甜，嚼着跟啃萝卜差不离。有的呢，生就歪瓜裂枣，疙疙瘩瘩，躺在田垄上没人瞅，可切开一尝，嘿，水分足，肉瓤沙，杠甜！那种甜不是浮在舌尖的糖精味，是带着土腥气儿的清润，咽下去肚里凉悠悠的，连汗都收了三分。
夏日晌午，庄户人家吃瓜，不使勺筷，对半劈了搁门槛。老爷们儿蹲着啃，汁水顺下巴淌；娃们争抢，汁水顺肚皮流，籽儿滋地上，母亲们掂笤帚笑骂“猪啃瓜样”。这瓜的甜，就着汗珠子咽，才是地道吃瓜相。
种瓜可不是轻巧活儿。一棵秧子就留这一个瓜，伺候它跟侍弄娃差不多：育瓜苗、栽种、压刀、打岔枝、定瓜，雨水多了根沤烂，少了秧蔫。
岳父曾在澧河边种瓜多年。他那双手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一弯就能叩出瓜的虚实。岳父常说：“瓜熟自落，强扭的不甜。”他教我们辨瓜：指节弹壳，声如“噗噗”是生，“咚咚”是熟，“砰砰”是过熟沙软。每逢六月，他半夜提马灯去瓜田，蹲垄沟里挨个叩。记得1997年那茬，雨水不匀，先旱后涝，藤上只稀拉挂几个瓜。有个瓜皮色发暗，形如歪嘴葫芦，岳父弹罢闷而实，留着；另有个滚圆纹齐的，他反手掐了秧，怕生。后来掰开，歪的沙甜，圆的白生。岳父拎着生瓜蛋子叹：“中看不中用，跟那绣花枕头一个样。”
有一年发大水，瓜田淹了半膝，岳父抢收那些歪瓜拉到集上，人皆摇头。他拿刀劈开一个歪瓜请尝，红瓤溅汁，一娃舔指说甜，才哄抢光。他抹汗：“生瓜靠扮俏，熟瓜不怕丑。”可也有年景，风调雨顺，瓜结得压塌藤，满地绿脑袋。岳父推独轮车去镇上，一斤几分钱，算算工本连粪肥都没捞回。反之天旱减产，他从澧河挑水浇瓜，肩肿发亮，到头只收二三十个，还不够那功夫钱。晚年不种了，见人捧瓜挖勺，眼里又喜又愁，像看自个旧光阴。
冬瓜。披一身白霜，远远瞅像落了层冬雪，其实正经夏末秋初成熟。乡人叫它“冬瓜”，大约因它耐存，从夏搁到冬，成了跨季隐士。厚皮囊肉，内里一包水，炖肉时扔几块，自个儿没甚味，却把肉香吸饱，像庄里闷头干活的邻家哥，平常不言语，遇事靠得住。
四婶院角总种两三棵冬瓜。秋后瓜熟，稻草垫着搁偏屋，能存到腊月。有年大雪封门，窖里菜见底，她抱出秋存冬瓜，白霜化粉。勺柄一敲硬邦邦，剖开肉瓷白。切片与排骨一起炖，满屋香气。
隔壁五奶奶闻着味过来，四婶舀半碗，五奶叹：“这冬瓜，夏里不生，冬里救人。”五奶奶后在墙根种冬瓜，春撒籽夏牵藤，黄花落结小瓜，用茅草盖着防晒，秋后挂白霜，她拿指甲掐皮，硬的是成瓜。收了送东送西，吃到开春。有一回村东办白事缺青菜，两家凑个冬瓜剁羹，人人喝着暖胃。
冬瓜皮晒干，娘煮水给爹消浮肿，是老方子。五奶奶常说：“冬瓜再大，也压不住锅台，它是给人垫底的实货。”这瓜不言，把四季拢进肚里，过年炖鸡，汤奶白，依旧是它。
黄瓜。浑身青刺，偏叫“黄”瓜，等真黄了老得嚼不动，留种罢了。留种的老黄瓜，黄透干硬，悬在檐下，里头裹着来年的苗。庄户人认这个理：这根瓜吃不得，它是来年一园子的指望。人们用稻草系了记号，娃们再馋也只咽口水。等过了霜降，剖出籽来，淘净、晾干、纸包了，藏进炕席底下。这一年的念想，就在这几粒籽里。
老院有架黄瓜。篱笆边撒籽，藤蔓缠竹竿，挂嫩绿带刺条子。搭架时娘特没往高扎，说：“地黄瓜上不了高架子，贴地气才欢。”藤爬齐腰横绕，瓜坠叶下。我放学揪一根，襟上蹭刺，咬下半截，涩淡只剩清甜。
赶集见老汉卖瓜喊：“拍黄瓜好料！带刺鲜货！俺这地黄瓜，可入嘴脆！”买者嫌刺，老汉笑：“孬货光溜，带刺新鲜，拍扁就不扎。”他自掰嚼，响声传街。
黄瓜吃不完，娘提筐送邻舍，张家婶子腌，李家娃啃，都念好。夏季吃黄瓜，嫩时摘下，用刀面“啪”地拍扁，拌蒜泥醋盐，咔嚓一口脆生生。拍黄瓜前，蒜臼捣蒜加粒盐，醋从瓶里倾出，滋啦一声，淋上拍扁的瓜块。
夏夜院里摆凉床，端上盆黄瓜淋香油，就蒜瓣喝酒，星眨眼蝉声稀。乡亲们说：“黄瓜像咱庄户人，不攀高枝，踏实守土。”那咔嚓声里，是平实日子的安然。这瓜搭啥都行，炒蛋拌粉蘸酱，没脾性有热乎气，把日子撑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