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书鸿
今年初夏，我与几位朋友去商城采风。
在去西河之前，我原以为大别山的魂魄，该是那种壁立千仞的刚硬。可真正进了山，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车在盘山道上绕了许久，忽然一个转弯，整条峡谷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不，这不是撞，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地洇染开来。
西河的水，是绿的。那种绿不是颜料能够调得出的，倒像是山把积攒了几百年的青翠都溶解在里面了。站在“望龙亭”向下望，脚下是万丈峡谷，一条碧色缎带在谷底蜿蜒，时隐时现。坡上层层叠叠的茶垄，像精心编织的草帽，一圈圈盘到山顶。晨雾还没散尽，茶园里影影绰绰有人影浮动，指尖在茶丛上翻飞，远远看去，竟像抚琴的少女在拨动山峦的弦。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古人说的“人在西河走，如同画中游”，不是夸张，是写实。
沿栈道往下走，才真正进了峡谷的腹地。空气骤然凉了下来，暑气被挡在外面。头顶的树木交柯成荫，阳光只能从叶隙间漏下，在地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这条800米的亲水栈道如橙色丝带系在绿水的腰上，人在上面走，水从脚下绕。有人说像八仙过海，我倒觉得，更像误入了一个绿色的梦境——周围是汪洋般的绿意，万木竞翠，粗细相间，柔枝连理，密密匝匝地把天空都遮去了大半。
水声渐渐大了。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白练从青黑的崖壁上挂下来，凌空散作珠帘，贴着绝壁滑落，像一轴素绢时卷时舒。当地人管它叫雁鸣关瀑布，说是大别山第一瀑。我却觉得，这名字太响亮了，反倒衬不出它的清寂。那水是安安静静落的，挟着细细的寒风，一头扎进深潭，浪花翻腾一阵，便又归于平静。站在瀑下，水雾扑面而来，清凉得让人一激灵——那种感觉，像在闷热的午后忽然被人用凉水拍了拍后颈。
谷底的石头最有意思。它们从峭壁上脱落下来，被山洪一次次冲刷，被岁月一遍遍打磨，如今都圆润如玉。石大如斗，或高或低，或聚或散，或仰或卧。有些像奔马，有些像顽猴，还有些什么也不像，就那么横在水中央，让溪流从它身上漫过去，溅出细碎的水花。我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块，掌心触到的是一种温润的凉，仿佛摸到了时间的骨头。山崖上更有奇景——岩石中开之缝如闪电裂空，树干破石而出，虬根曲绕，青筋裸露，就那么死死地抠住石头活着。看着它们，我忽然觉得，这山里的一切都在用力。石头在用力地老去，树在用力地生长，水在用力地流淌。就连那石壁上茸茸的青苔，都在用力地绿着。
走到半山，看见一座寨门，飞檐翘角，上书一副对联：“青山列翠幢竹韵松风人间胜景堪邀赏；绿水映蓝天花光云影地上银河任漂流。”问了才知道，这里叫二门寨，从战国至宋元，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元末明初的义军首领余思铭在此筑寨防身；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这里是前沿哨所。站在寨门前回望，峡谷静默如初，仿佛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从未发生过。只有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
再往前行，便入了幽幽茶谷。当地人说，这里春天杜鹃满山，夏天林阴蔽日，秋天层林尽染，冬天银装素裹。我来的时候正值夏日，恰是它最清凉的时候。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把一路走出来的薄汗都吹干了。同行的朋友说，这里的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有两万多个，只觉得呼吸变得很深，很慢，像被这山里的空气拽住了节奏。
临出谷时，溪边一丛彼岸花跃入眼帘。红艳得有些突兀，在满眼苍翠里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它让我想起《金刚经》里的句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这山里的万物，大概都是这样活着的——不念过去，不忧未来，只是在这一刻，用力地绿着，流着，存在着。
出山的路上，天已经暗了。回头望去，西河隐入暮色，只剩一条隐约的白线，像山阖上眼睛时留的一道缝。我想，所谓“江南旧梦”，大约就是这样的吧——不是具体的一亭一阁，不是工笔的花鸟仕女，而是那种被水汽浸润的、慢悠悠的、让人愿意把脚步放轻的光阴。而这藏在大别山深处的西河，便是把这样的光阴，酿成了可以一步步走进去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