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灿
前些天回乡下老家时，路过铁匠铺，看见瓦砾残垣上杂草、荆棘丛生，散落的少许打铁家什锈迹斑斑，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往昔热火朝天的打铁场景来。
农家人管铁匠铺叫“铁匠炉”，专门锻造农具、厨具和刀具等日用品，修理一些铁器家什。老家隔壁也有个打铁的手工作坊。一间三面无墙的简易泥瓦房内，靠墙那边的正中有个坯垒泥巴糊的半人高的长方体土台子，台面中间是炉窑。炉台左侧放置一个黢黑斑驳的风箱；右边深栽土里的粗木桩上安着笨重的大铁砧子；挨着炉台竖着大小铁锤、火钳等工具，放着盛有小块焦炭的筐子，一旁堆着铁锭以及待修理锻打的耙齿、镢头、粪耙子等农具。附近的锉刀凳上，安着锉刀、剪刀等工具。“淬火”用的石头水槽两头的地上，摆放着招徕顾客的铁器样品和修理好的家什。
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记忆里，正值壮年的张师傅个头高挑，长得膀大腰圆，胸膛间、胳膊上凸鼓着一块块健硕的肌肉。徒弟是位身材魁梧结实的年轻后生，师徒俩为叔侄关系。
天蒙蒙亮，铁匠铺的灯就明了。勤快的徒弟忙不迭地担水、扫地、生炉火。神情专注的张师傅手握长柄鹰嘴钳在跳跃的火焰里翻动着坯料，徒弟娴熟地拉推风箱。大风箱时而平缓，时而急促，熊熊炉火就在快慢转换间越烧越旺。耐火材料制作的瓦形“盖火”盖在火炉上，暗红色的铁料逐渐变为淡樱红，进而呈现炽白色。待风箱拉出了“扑——哒、扑——哒”的缓节奏时，穿好防护服的师傅左手执钳把烧熟的铁坯快速夹至砧台上，右手弯腰拎起小锤，往坯料上敲打。身着防护服的徒弟停拉风箱后，往布满老茧的手掌里吐口唾沫抡起大锤，朝师傅点击处使劲锻打。“小锤两声响，大锤一声夯”。四只眼睛两把锤，一齐聚焦砧子上，“铿锵铿锵”一阵急促的轮番打击。锤起锤落间，“铁花”迸溅，锻料延展。火一烤，锤一抡，一通忙活，热汗就出来了，浸润得师傅犹如一尊古铜色的雕像。 那“吧嗒吧嗒”的风箱声、“呼呼呼呼”的炭火声、“叮当叮当”的打铁声，好似一曲悦耳动听的交响乐，响彻村野的春夏秋冬。待毛坯稍暗时，重新回炉，烧好后再打。一把菜刀或镰锄之类的器物，需反复锻冶才能完成。累得哼哧哼哧的徒弟抽空拭把额头的豆大汗珠，“咕嘟咕嘟”喝罢一瓢“牛抵头”（夏枯草）凉茶，憨憨的自嘲：“叮叮当、叮叮当，打铁的匠人拉风箱，通红的铁料锤子夯，火星子一迸明晃晃，耙齿一晌打三盘，镰刀一天打两箱……”
打铁是门技术活，讲究精益求精。从选料、烧红……淬火、回火，到打磨、抛光，每道工序都凝结着匠心与执着。其间，师傅还将一枚特制的钢戳按在产品背脊附近，持大锤猛砸一下，算是给铁器盖个章，留个印记。
老话儿说，“世上活路三行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尤其是打铁匠，每天起早贪黑，烟熏火燎，经年累月挥舞十几斤重的铁锤，不是一般人能干下来的。“下河莫怕漩涡多，打铁莫怕火烫脚”。经常与几百甚至上千度的炉温打交道，被烧伤烫伤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打铁时胸前系一块厚厚的油布围裙，双臂戴洗得发白的袖套，鞋面覆盖破布纳成的护罩，有时还要戴上护目镜。
旧时，铁匠铺打制的产品较多，有生产用的农具如镢头、粪耙子、铁锨，家用的菜刀、锅铲、火钳，牲口用的铡草刀、铁链、铁脚掌，还有建筑用的扒钉、斧头、瓦刀等。由于物美价廉，诚信经营，十里八村不少人前来购买或者修理铁器家什。正应了那句俗谚“酒香不怕巷子深，花香自有蝶飞来”。“开过药铺打过铁，什么生意也不热（羡慕）”“泥瓦匠干一天，不如铁匠铺冒股烟”。虽然打铁付出多，因与庄稼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收入颇丰。
“乾坤日夜浮，万象皆更新”。随着现代工业浪潮的冲击，传统打铁这门农耕时代的老手艺日渐式微。如今，掌锤的张铁匠已经作古，当年健壮的徒弟也老态龙钟了，炉火纯青的锻造技艺后继乏人。但那年月风箱呼呼作响、铁水火花迸溅的打铁情景，仍鲜活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