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轩 窗
《凉菜上齐后我们在等待什么》是河南文学院签约作家赵文辉最新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正如书名所示,它写的是餐饮人的日常苦乐。赵文辉至少有两个身份,一个是酒店老板,一个是小说作家。和他以往十来部集子不同,这部专写豫北小城的餐饮故事。作为最初的校稿人之一,我拿到成书再次品读,感觉分外亲切。
亲切,不止因为已经读过;更因为,他在书写普通人的卑微与体面。
书中的老板是卑微的。《喝汤记》的“我”,作为羊汤馆的食客,是破产了的餐饮老板,与妻子来解馋,却连份菜都舍不得点,妻子更是忘了自己是食客,把自己当作服务员起身去给别人倒水;而羊汤馆的老板娘,再三道歉仍免不了被轻辱。《赴宴》中的老韩,在勤劳中积累财富,却被更富裕的包工头欺负,惹上官司,转身寻求“有门道的九哥”庇佑,引来更大灾祸。《一场搞砸了的婚宴》和《凉》中的老板都在三番五次的要账中倍感无助与憋屈。《我们的老板》中的“路大国”破产失踪五年。《接风宴》中的张顺利,被前员工绑架,生死未卜。这些老板,几乎大都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
书中的酒店打工者是卑微的。打荷工“老笨叔”辗转做过不少工作,被老板嫌弃,被剥夺报酬和赔偿款;也被自己妻女看不起,只是她们的赚钱工具。大堂经理“艳菊”常常被顾客为难,要忍受不同程度的语言暴力,在泪水中磨炼人情世故……不必多列举,这类人的卑微,时常在身边上演。
作为上帝的“食客”就是体面人吗?为儿子摆了宴席娶了媳妇的“付青山”,却被赶回山里继续卖力还债,妻子因为残疾连出现在婚礼现场的资格都没有;“娄帅”与“余小胖”潇洒请客,在女孩面前呈现实力,实际仅能支付一顿饭钱,甚至转而绑架曾经的老板;就连貌似家庭优渥的“黄一萍”,在抵赖请客款项时,也透出附庸风雅背后的虚弱。
但同时,书中人物也维持或坚守着某些体面。
比如诚实与良知,《崖上人家》的“根子”,坚持用家养土鸡,用笨鸡蛋山韭菜野木耳等食材,像南太行一样坚定守着初心,也守护着绝壁凿路者的利他之道。《一场搞砸了的婚宴》的“付青山”,自己艰难度日,在孩子姨夫反复交代不要轻易付账单的情况下,还是不打折扣地还了钱,“我不愿欠人家钱,睡不踏实”。《喝汤记》的老板娘,坚持手工蒸馒头,坚持羊汤馆的老汤质地。绑架了老板的两个年轻人,看到奄奄一息的张顺利,那个拨打120的举动,残存着一丝良知,也让此时的夜晚保持了一点亮光。
比如善良与温情。书中反复出现的“老笨叔”,用自己的方式体谅老板,自愿闷在桌下做手动转台,钻进风洞维修设备;关爱年轻的同事,用微薄的薪水请客,看穿骗局后愤然报警。“杜医生”不畏地痞挑衅,挺身而出主持正义;不仅看病负责,自家有事请客从不要求酒店打折。“艳菊”和“老笨叔”等人替老板还债,用五年的日夜打拼替老板经营酒店;当他们打听到消息,驱车奔赴外地去接流浪的老板时,真让鼻酸眼热……
这就是体面。只有这种体面换来的体面生活,才令人心满意足。
书中的人物当然在更多维度呈现着生活的波澜,人性的复杂。这正是文学的使命,不避幽暗,更追求光明。
书中的细节枝叶,非躬身餐饮者难以绘出;书中的方言俚语,不止中原读者感觉亲切可爱。阅读中的会心一笑,更印证了他们即我们的现场感。
我为赵文辉校稿,平时只看文字本身。这次阅读,我更佩服他的执着——多少做着文学梦的人最终只是读者,甚至与书籍绝缘;而他,兼顾着且都有果实捧出。
也曾认为赵文辉的文字太写实,像人一样拙朴,所讲故事似不能给人太多震撼,离关爱人类叩问宇宙的文学使命有点距离;总希望他给我更新奇的阅读体验,更宏大的文学视野,更微妙的哲学意味。转念又否定自己:谁能说热忱记录当下的事,真切描绘身边的人,就不是文学担当呢?
毕竟,浩瀚宇宙,星球如尘,我们无人不卑微。毕竟,人类文明,上下求索,我们都渴望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