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惠珍
记忆里的新疆,总萦绕着一缕清浅绵长的棉香。这缕香气,穿越四十载岁月风尘,飘过塔克拉玛干黄沙,轻轻落回我年少生活的南疆垦区。那段金秋拾棉的劳作时光,早已沉淀为绿洲最温柔的底色,成为灵魂深处一份无法割舍的牵挂。
20世纪70年代末,我正就读中学。每到棉桃次第绽开的秋收时节,学校便会放两周秋收假,组织我们走进棉田,协助团场职工采收棉花。我和小伙伴们挎着粗布布袋,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棉海。当日采摘所得,便可兑换零花钱,那是我人生里第一份凭自己双手挣来的收入。当年攥着硬币时满心的雀跃,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带着田野里暖阳的气息。
初秋的清晨,晨雾像一层淡墨笼罩田野,棉叶上凝着沉甸甸的露水。我们俯身采棉时,冰凉的水汽顺着袖口、裤脚漫进衣衫,四肢瞬间浸满寒意。棉壳边缘带着坚硬的小刺,来回蹭着指尖,稍不留神,就会在手上划出细碎的红痕。戈壁的日光炽烈灼人,强光让人睁不开眼,只能眯着视线搜寻枝头成熟棉朵。整日躬身穿行在棉垄之间,腰背时常僵硬酸痛。烈日下,棉絮混着汗水黏在脸颊,怎么也擦拭不干净。我们抬眼远望,白茫茫的棉田一直铺到天际,仿佛没有尽头。
纵使满身疲惫,我也从未停下采摘的小手。旁人总说我的手指修长,适合弹琴。可这双从未碰过琴键的手,反倒在那段采棉的时光里格外灵巧。左手轻托棉桃,右手捻起棉絮,缕缕清淡的棉香顺着指尖漫开,起落之间,便是独属于棉田的节奏与气息。每日采收的总量,我总能胜过身边同龄伙伴。
劳作间隙,我们便围坐在田边树荫里稍作歇息,吃着母亲清晨烙好的葱油饼,喝着行军壶里被晒热的凉开水。饼子沾着薄薄一层田间尘土,入口却格外香甜。傍晚回家把劳动换来的几元钱交到母亲手中时,满身的疲累便烟消云散,心里满是长大的骄傲。
在无数次俯身与棉花相伴的日子里,我渐渐读懂了它独有的生长习性。它名字里带一个“花”字,风骨却与世间群芳截然不同,自有一份朴素本真。牡丹雍容华贵,桃李明媚娇艳,寒梅清冽孤高,素来被世人追捧。棉花却扎根戈壁沃土,默默沉敛养分、蓄力生长。棉朵初开时是淡淡的黄白,待到棉絮完全成熟,便铺展开一片素净莹白。
如今回望岁月,我们不过是秋日短暂的拾棉人,那些终年守着田地、悉心照料棉株的垦区棉农,才是把汗水一寸寸揉进戈壁沃土的拓荒人。年少时,我只把棉花当作寻常农田作物,直至走过半生,阅尽世间风物,才恍然顿悟:世间最珍贵的美好,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惊艳绽放,而是细水长流、无声无息的温柔馈赠。棉花在秋日铺展的无边雪白,藏着丰收的喜悦、来日的希望,更以与生俱来的绵软温厚,默默为人间送去暖意。这份纯粹执着的本心,便是飘荡在戈壁绿洲之上,独属于棉花的岁月留香。
记得我离开新疆回内地是20世纪80年代初,彼时南疆长绒棉已有不错的口碑,各个团场的棉花种植规模,也在稳步拓展。步入21世纪,南疆优质长绒棉的美名传向四方。每到秋收季,仅凭本地劳动力,早已采收不完万顷棉田。我从新疆老友的书信与闲谈里,知晓秋收时的盛大景象,棉田成熟之际,大批内地务工者奔赴南疆,躬身田间采摘棉花。于少年时代的我而言,拾棉是校园安排的劳动历练;对于远道而来的务工者,辽阔棉田便是一家人安稳度日的依靠。
岁月缓缓流转,棉海依旧年年如期盛放,昔日荒芜寂寥的戈壁故土,早已换了崭新容颜。这些年,我总爱在新闻里关注棉花长势与秋收动态。如今的棉田里,巨型智能采棉机有序穿梭,采收、压实、打包一气呵成,一台机器单日效率,便能抵得上上千名人工采摘。现代农业技术也让棉田管护更省心,大大减轻了棉农终年躬耕的辛劳。
望着屏幕里空旷棉田上运转的采棉机,总会让人想起当年人声鼎沸、满是拾花人的旧时光,指尖仿佛还留着当年棉朵温润的触感,新旧画面在脑海交替闪现。曾经萧瑟荒凉的戈壁荒原,如今蜕变为生机盎然的绿洲,物产丰饶、风光宜人,成了八方游客慕名前来的旅游胜地。这般欣欣向荣的面貌,是当年弯腰拾棉的我们,从未敢预想过的模样。
离开新疆数十载,我的床头至今铺着当年母亲从南疆带回的长绒棉被。棉絮微微泛黄,每隔三五年,我便会找师傅重新弹制一番,那份蓬松柔软的触感,一如从前。那缕熟悉的棉香依旧萦绕鼻尖,在心底凝成一份难以割舍的新疆情结。时至今日,只要家纺、衣物标注着新疆长绒棉,总会备受大众青睐。这片绿洲孕育出的棉花,早已走出大漠戈壁,畅销全国,远销海外。
扎根戈壁的片片棉田,静静见证着绿洲四十年的岁月流转、日新月异。时代不断更迭,棉花品种持续改良,采收方式也从人工拾花进阶为机械化作业,可棉花扎根土地、默默奉献的本心,自始至终未曾更改。
萦绕不散的淡淡棉香里,封存着我少年时挥洒的汗水,珍藏着戈壁旷野无垠的风光。我这双从未弹过钢琴的手,有幸与棉田相伴,南疆漫无边际的万顷棉海,便是我青春岁月里最辽阔的琴键。一代代棉田耕耘人接续弹奏,为这片热土奏响薪火绵长、向阳生长的昂扬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