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一版)一个多月后,这群鸭子消失了。未到迁徙季,他断定它们没有远走,一路追到封丘县陈桥镇,在偌大的东湖找了一整天,果真找着了:还是5只,还是三雄两雌,颈下白斑,一一对应。
他继续追,这一追,追出了一个物种在河南的命运。2017年1月16日,他在民权黄河故道又发现4只。从此,李长看成了这片湿地“不请自来的常客”——带着团队装红外、拉护网、聘夜巡。2018年监测到143只,2019年达到186只。“青头潜鸭生性机警,稍有惊扰便会弃巢而去,能在此持续繁育、种群不断壮大,足以说明这片黄河湿地足够安宁,食物充足。”
2020年2月,因为青头潜鸭占全球种群数量18%以上,民权黄河故道国家湿地公园跻身国际重要湿地,也成为河南首个、也是唯一的国际重要湿地。从4只到400多只,李长看跑了108趟。
目前,河南全省的青头潜鸭已达565只,占全球种群的五分之一以上。全省确认的8处青头潜鸭栖息地中,6处位于黄河及其故道湿地。更关键的是,别处的青头潜鸭,或来繁殖,或来越冬,像做客;唯独在河南,一年四季都在。“其他地方是它的驿站,”李长看说,“河南是它的家。”
一次惊心动魄的救援
博物馆里有个展览,名叫“诺亚方舟上的青头潜鸭”。方舟的来历,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救援。
2021年繁殖季,民权湿地水位上涨,眼看要淹没青头潜鸭的巢,亲鸟弃巢而去。李长看和同事找来泡沫箱,把整座巢托举上去,固定在芦苇根间——亲鸟竟回来了,接着孵。有的卵被彻底抛弃,他们捧回实验室:混进一只赤麻鸭的窝里,请这位“义母”代孵;没有亲鸟鸣叫召唤,他们就用消毒过的解剖针,像剖宫产一样,一点点帮雏鸭破壳。如今,民权、陈桥的湿地里,应当都有那些雏鸭的后代——它们没戴环志,无人能认出,但他并不在意。
自然状态下,青头潜鸭的繁殖成功率约为28%,他们把它提高到了46%以上。“它对环境苛刻到什么程度?”他扳着指头数,“水深1米到1.5米,透明度不能低于1米,繁殖必须在与陆地隔绝的孤岛上,岛上还得密生芦苇、香蒲……把这些条件加在一起你就明白,它选中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
几代人的接力
李长看的书桌上,压着一部大部头——《黄河(河南段)鸟类图鉴》。65万字,750多幅图,收录20目64科329种鸟,18种国家一级、64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截至2024年),是河南黄河湿地第一部专著。为此,他做了20余年。
而这不是终点。明年就要退休的他,正在赶编《河南鸟类图志》,将记录河南鸟类21目82科523种,25种国家一级、94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截至2026年8月)。
“1937年,河南省鸟类研究代表性人物傅桐生先生完成法文博士论文《河南鸟类学》。快100年了,还没有一部书把河南的鸟说清楚。”李长看说,上世纪末,河南高校几位资深教授就想编这本书,直到离世未能如愿。黄河河南段地处我国3条候鸟迁徙路线的中线,是各种野生鸟类重要的栖息、繁殖和越冬区域。2026年7月,河南首个湿地类型国家生态质量综合监测站——黄河中游(河南段)站(湿地)在孟津黄河湿地正式揭牌,实现了黄河全流域生态监测上、中、下游的贯通。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你完不成,把责任推给下一代,但下一代有下一代的事。这个空白,我不填,良心上过不去。”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上世纪,河南研究鸟的人屈指可数,靠目测耳听,如同古人观鸟。转机出现在2013年——河南省鸟类学会成立,高校专家与摄影爱好者、观鸟人一拍即合:后者需要专业鉴定,前者需要海量信息。如今,仅郑州“百人百鸟团”就有500人,年轻人多、出勤率高,线索滚雪球般汇来,专业人员再去伪存真、实地核实。
依托博物馆、高校、学会和社会志愿者,2012年启动的“大河安澜”生态保护志愿服务项目,已开展500多场活动、3800多人次参与,获评中宣部“四个100”最佳志愿服务项目。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讲起十几年前对掏鸟蛋的人说过的话:“我是吃鸟饭的人。你把鸟都打跑了,不就是砸我的饭碗吗?”这不是玩笑,而是一种自我赋予的权柄——鸟不会说话,必须有人替它说话。
郑州,千年治黄主战场。从大禹治水到人民治黄80载,从2019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这一重大国家战略提出到今天,一代代郑州人守护着这条大河。从“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到“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一条河的叙事变了。而李长看用30多年的“长看”,从一声声鸟鸣中,感受着母亲河最深情的回响。
雨一停,李长看又要“蹿”出去了。这是“鸟痴”的宿命,也是他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