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 绍
樊老师是我上初中时的语文教师。
上初中的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课。樊老师走上讲台，给我们做自我介绍，他说：“我叫樊孟阳，担咱们班的语文课，希望今后与同学们成为朋友。”说话间，他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樊孟阳”三个字。我知道，当时樊老师怕同音字太多，同学们容易把字弄混，自此，这三个字就铭刻在我的脑海里了。
细数起来，上学期间教过我的老师多了，就语文老师而言也不少，随着时间的久远，他们的音容笑貌就像一张张老照片那样渐渐地褪色与模糊了，唯独樊老师的影子，就像夏日黑夜原野里的萤火虫，在我的脑海里忽明忽暗地萦绕着，使我无法忘怀。
我觉得，樊老师是使我受益颇多的一位良师。
那时候，不像现在的学生，有五花八门的教辅资料，学生们有课外活动时间。樊老师让我们人手一本《新华字典》，引导我们从第一页读起，让我们认识每个字的读音、字义、组词，甚至笔画、偏旁部首。不规定进度，也就是让我们有空了就读字典，樊老师会不时地询问每个同学读多少页了。还有，樊老师让我们购买小学一年级用的田字格小字本，重新起步练习写字，不要求每天写多少，一行也行一页也中，多多益善。但必须是一笔一画，点横竖撇捺，笔笔到位。这一点，樊老师率先示范，他讲课时的板书一直是正楷字，从不潦草，包括他给学生们的作文批语、期末对学生的操行评定，如出一辙。现在回想起来，这就是一个教学奇迹。他带出来的学生，后来走上工作岗位，都能写出一手好字。
20世纪60年代还没听说过“寓教于乐”“快乐教学法”这样的话题，但当时的樊老师已经做到了。在识字教学中，樊老师很注意“像、形、义”的发挥。比如讲到“找”字，他说左边是提手，代表手的意思；右边是“戈”，古代的兵器，使学生联想起一个人拿着兵器搜查、寻找的样子。讲“看”字时，他说这个字的上部是“手”，下边“目”指的是人的眼睛，让学生联想到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用手遮住阳光，向远处眺望的样子。讲到复杂的字时，樊老师会引导我们把字拆开来记。比如“赢”字，拆成“亡、口、月、贝、凡”，这样一来，我们就很少写错别字了。我从事教学工作后，就把樊老师的识字教学方法运用到课堂教学中，收效甚好。为此，我还写了一篇《趣味识字，寓教于乐》的教学论文，发表在国家级的教学刊物上。
樊老师的作文教学也很有特色。他利用课外活动、自习课的时间给同学们讲故事。我印象很深的是一个叫《江边联络站》的故事。写一个地下工作者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到江边一个共产党的秘密联络站送情报的故事。故事讲完后，樊老师让同学们把故事用文字的形式复述出来。引导同学们可扩写、可缩写、可续写。根据每个同学的想象力，可添加环境描写、人物描写、心理描写、对话描写等。记得当时我就来了兴趣，把自己置身于故事当中，写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写听到江水的呜咽声，写惧怕的心理等，写好后兴致勃勃地拿给樊老师看，得到了樊老师的表扬与鼓励。后来，我的作文进步很快，几乎每篇作文都被樊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评讲。樊老师在教室后边的“学习园地”里钉一块木条，上面再钉七八个钉子，把每一次的好作文用书夹子夹住挂在那里，方便同学们观看学习。我有时会想，后来我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并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应该归功于樊老师的启蒙。
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是我与樊老师发生了“分歧”。那时候正在学习“南京路上好八连”，学校也在批判资产阶级思想，抵制“香风毒雾”。有一次樊老师在课堂上讲，有些人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见到挑大粪的人就捏住鼻子绕道走。这时他突然提问我，让我说说粪是香的还是臭的，我站起来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是“臭”的，他说，那你就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当时不少同学哄堂大笑。我不服气，就写了一篇《什么是香风毒雾》的文章，记得大意是说，同学们穿一件新衣服并不一定就是爱打扮，衣服都有从新到破旧的过程；同学们在寒冷的天气里脸皴了或手裂了，抹点香脂、雪花膏是为了护肤，也不能视为资产阶级思想。樊老师看后，把我的文章挂在我们教室的外边，惹得其他班级的学生也挤着围观议论，热闹了一阵子。
初中毕业后很多年没有见过樊老师，后来在县里一次教育工作会议上邂逅，当时我们都是被县委、县政府表彰的模范教师。因我们都有事情，只简单寒暄几句就分别了。
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之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见樊老师，清茶一杯，叙谈人生。可得到的消息是，几年前樊老师已经去世了。阴阳两隔，这个简单的愿望，成了我今生无法弥补的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