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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滩上的“治黄战歌”

黄河，自古便是一条多灾多难的大河。千百年来，沿岸百姓筑堤固坝，守护家园。黄河打硪号子，正是诞生于这样艰苦卓绝的治黄劳动之中，其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清乾隆年间。一盘石硪需要十余名民众协同抬举，众人脚步、用力节奏必须步调一致，全靠号子统一行动。号头高声领唱，大家齐声应答，石硪高高扬起，重重砸向堤土，一硪一硪夯实大堤土层，筑牢抵御洪水的防线。

打硪是实打实的重体力劳动。几十斤重的石硪，要反复起落砸实堤基，十几个人的发力节奏必须分毫不差。在没有机械设备的年代，嘹亮的号子就是治黄工地上最管用的“指挥令”。作为领号人的号头，不仅要嗓音洪亮、中气十足，更要头脑灵活，能够见景生情、即兴编词。一声声号子，既能消解劳作的疲惫、提振民工的精气神，又可以统一众人的动作节奏，保障大堤夯筑的工程质量。号子唱的是黄河的风浪，唱的是百姓的生活，也唱着一代又一代人守护大河的朴素心愿。

王张来的记忆，深深定格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黄河大堤。那时候，中牟黄河大堤复堤加固工程接连开展，十里长堤之上，一盘盘石硪依次排开。石硪砸地发出咚咚巨响，此起彼伏的号子响彻河滩，人声、硪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场面蔚为壮观。少年时代的王张来，跟着父辈走上大堤，亲眼见证这震撼人心的劳动场面。他跟着老硪工学唱腔、记调门、练领号，日复一日勤学苦练，慢慢练就一身过硬本领，成长为工地上受人敬重的号头。

“那时候大堤上到处都是人，一盘硪十几个人，号子一响，大家劲儿往一处使。”说起当年的光景，王张来眼中满是怀念与自豪。没有乐谱，没有文字记载，全靠口传心授，一代代硪工把号子唱在河滩，刻进记忆。江南号婉转悠长，二八号节奏铿锵，定缸号沉稳厚重，不同调门适配不同劳动场景，或舒缓，或激昂，每一段唱词都是黄河儿女汗水与智慧的凝结。

时代滚滚向前，社会日新月异。大型工程机械走进黄河治黄现场，挖掘机、压路机取代人力石硪，机器轰鸣替代了石硪落地的震天巨响。大堤越修越坚固，防洪能力不断提升，人工打硪的繁忙景象，渐渐退出黄河大堤的历史舞台。曾经响彻滩区的打硪号子，传唱者日渐老去，不少调门、唱词只留存于老一辈人的脑海之中。这份伴随着人民治黄一路走来的劳动记忆，一度面临失传的窘境。

古稀老人的坚守与传承

“机器修堤效率高，这是时代的好事。但打硪号子不只是简单的歌谣，它是一代代治黄人用汗水、热血喊出来的黄河战歌，是咱们黄河文化的根，不能就这么断了。”谈及传承，王张来言语恳切，语气坚定。

退休之后，王张来心里始终放不下这门祖辈传下来的技艺。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黄河打硪号子完整保护、传承下去。没有现成的乐谱，没有完整的文本，很多曲调只存在老硪工的记忆里。王张来挨家挨户走访村里健在的老硪工，走遍周边沿黄村落，耐心倾听老人们的回忆，把散落在记忆碎片里的唱词、曲调一点点搜集、打捞。

很多老调子全靠口耳相传。王张来就一遍遍地哼唱、录音，再手写整理成册。有的调子，老人记不全，他就反复和老硪工互相印证，推敲词句、校准节奏。一页页手写稿，写了又改，改了又抄，纸张磨得发毛，他记录下江南号等十余种传统号子，把濒临消散的劳动艺术，完整保留下来。

为了让号子活起来，不再仅仅停留在纸上，王张来牵头组建起三刘寨村非遗表演队。队员大多是本村乡亲，有历经岁月的老河工，也有愿意学习的中年村民。每逢民俗展演、文化活动，队员们身着中式背心，头裹汗巾，腰系红布腰带，手握硪绳，随着雄浑的号子节奏起落开合，再现当年打硪筑堤的壮阔场面。

一声领唱，众人和鸣。石硪起落之间，古老的劳动场景重新上演。每一场表演，都是一次回望人民治黄的峥嵘岁月。台下的观众，有年长的老河工，望着熟悉的号子，思绪回到当年的大堤；也有年轻的村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门古老非遗技艺，读懂黄河岸边厚重的劳动故事。

王张来深知，非遗传承，最怕后继无人。光有表演队还不够，必须把技艺交到年轻人手中。令他倍感欣慰的是，家中迎来了年轻的接续力量，他的孙子王鸿奥，成为黄河打硪号子的第六代传承人。“一有空，他就一字一句跟着我学唱号子，练习拉硪的动作要领。”王张来说起孙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从小看着爷爷在黄河边喊号打硪，我心里对石硪、对黄河号子有着很深的感情。爷爷年纪大了，这份老祖宗留下来的活儿，就该我们年轻人接过来，不能让它在我们这一代丢掉。”王鸿奥说。闲暇之余，他不仅跟着爷爷学唱号子、练习打硪动作，还主动参与整理老唱词，把传统号子录成音频、视频。用新时代年轻人的方式，把古老非遗传播出去，让更多同龄人认识黄河打硪号子，读懂黄河文化。

祖孙二人，一老一少，一唱一和。老石硪静静伫立在农家小院，见证着非遗技艺的代代接力。老一辈守护记忆，年轻人创新传播，黄河打硪号子，在黄河岸边完成血脉延续。

从劳动号子到文化符号

行走在郑州沿黄两岸，坚固安稳的大堤绵延千里，滩区草木葱茏，生态环境持续向好，黄河正一步步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当年硪工们挥汗如雨、奋力守护的大堤，如今早已换了崭新模样。现代化防洪体系、生态廊道、滩区治理工程，守护着大河安澜。而那一声声雄浑厚重的打硪号子，并没有随着时代变迁消散。它褪去了生产劳动的实用功能，却转化为鲜活的黄河文化符号，在新时代继续回响。

黄河打硪号子，不仅仅是一段民间曲调。它承载着沿黄人民与黄河抗争的集体记忆，凝聚着劳动人民不屈不挠、众志成城的精神品格。号子里，有当年筑堤抢险的艰辛，有普通百姓守望家园的赤诚，有一代代治黄人“守护大河”的初心。曾经，号子为筑堤而唱；如今，号子为文化传承而唱。

从清乾隆年间的大堤工地，到上世纪轰轰烈烈的人民治黄岁月，再到今天新时代的黄河文化建设，黄河打硪号子跨越300余年时光，在中牟三刘寨村这片黄河土地上生生不息。王张来60年坚守，以一人之力抢救濒临失传的民间艺术；祖孙接力，让古老劳动号子接续传承。

时代在变，治黄的方式在变，但黄河儿女不畏艰难、团结拼搏的精神从未改变。石硪早已不再是筑堤的主力工具，但那一声声高亢的号子，依然回荡在黄河滩头。它提醒着后人，不忘来时路，铭记先辈们治理黄河的峥嵘过往；也激励着新时代的人们，传承黄河文化，守护母亲河，让古老的治黄战歌，在大河两岸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