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福开
必须提及这些水滴,而后,展开想象,扩充其浸染整个秋天的画面。
白露初临,清露涤荡尘嚣,为山河收束盛夏的张扬,开启一季时序的蜕变与沉潜。微黄的草地生动起来,辽阔的原野鲜活起来,各自都不留死角,也都不留遗憾。万物入秋,徐徐褪去繁艳,草木浅染清黄,天地渐归简净。白露的到来,不是繁华的落幕,而是世间万物由外放转向内守,时光写下的一页留白。
不能忽略,此时的黎明和暮色,温度明显地降低了,偶尔还会接近冷。暑气次第消散,清凉漫覆人间。四时轮转自有节律:盛极必敛,躁极归宁,起落往复,便是岁月本貌。白露的寒凉,并非萧瑟的讯号,是天地以降温的方式,教万物学会自持。
看不见孤独,也看不见苍老;所见的一切,正闪闪发光,正熠熠明亮。白露澄澈万象,拂去俗世浮嚣,令草木显真容,山河露清颜。这份光亮,不再是盛夏灼目的盛放,而是洗去虚华之后,本然质地透出的莹润。
情不自禁,想到了线装的诗歌,连同诵读这些诗歌和被这些诗篇记载的人们。一个广大的群体,隔着遥远的时空,在加持,在赋予。
一派晶莹的白,如刀的锋刃,插入夜的深处。白露秉素洁之质,斩断躁动,剥离虚华,默然启示世人:心守清澄,方可久安。促使着一颗颗尘埃,开拓出鼓舞的方向,须臾不肯停歇地,扬鞭,策马。秋露凝聚天地精粹,时序积蓄人间风华,所有静默的积淀,皆为前路的奔赴铺就光亮。
总有些事物,显得刻意。与此同时,也总有些事物,依然和先前一样,表现出漫不经心。
大千世界,万物各行其序、各循其律。世人或逐喧嚣,或守静寂。白露时节,天地不强求万物归于同一种姿态,允许盛放,也允许收敛,各安其性,便是本真。
夜色已沁凉,包括星空在内。苍茫的寰宇,将要完成一次转身吗?
这个问题,肯定有对应的答案,只是暂时还不适宜完整地公布出来,所以仍需等候。万物荣枯皆有定时,人间圆满从无速成。白露教人懂得静待,沉潜蓄力,不必催促世间交出结果,时序自会给出答复。
迈步走出去,所见的景象,是广袤之中的那么多露珠已开始反复凝结,周而复始地循环着,向前推进,越发真切地靠近美好。夜凝昼释,朝生暮隐,露珠遇寒而聚,遇光而散。它短暂的生死往复,昭示着世间许多美好,本就存于昼夜交替的刹那之间。
它们,各自实现过渡;它们,各自在静默中,充分地昭彰着一种要义。
秋之真意,不在于凋零落幕,而在于删繁就简,向内观照本心。褪去外在冗余,固守内在清质,生命方能愈发通透、举重若轻。白露正是这样一个分界:把向外的追逐,慢慢转为向内的审视。
靠近广大范围内的生命,并且逐一画下等号,去掉神秘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朴素和真诚。白露洗尽虚妄,令山河归朴,令万象归真。褪去一切虚饰之后,朴素,才是生命最恒久的底色。
飞过耳畔,一缕一缕秋风,像精心编排的戏文,唱起来咿咿呀呀,声韵和旋律悠扬,足以醉倒远远近近的神祇。
天与地,寥廓,宁静,庄严。远离着肃穆,远离着沉重。百灵鸟,在欢快地啼叫。天高云悠,露白风轻,天地敛了暑气,却不曾剥夺生灵的欢鸣,静穆之中,依旧保有生机。
寰宇山河,万物在晶莹闪亮。这一段情节之后,或将出现一截渐渐转变的绯红。但,现在不会。
时序自有次第,成长自有分寸。循序而行,沉心内敛,从容以待,正是白露交付给世间的修行。
一种情愫正在上升,驱散尘世的混浊,像热爱一样,充满天空下的每一条道路。白露涤尽郁结,澄澈心境,拂散俗世沉霾,让烟火人间重归清朗温柔。
是谁的耳朵,听到了蝴蝶的翅膀?又是谁的耳朵,捕捉到了薰衣草的香味?就让这样的问号悬挂着,不必急于拉直,更不必急于摘下。生活贵在留白,岁月贵在余韵。白露给予人间的启示,便是接纳未完成,不必把所有谜题一一拆解。
闭上眼,仿佛感觉到,身体又重新落入了先前的花丛;当然,此时的身体携带着呼吸和心跳,收获的细节不胜枚举,难以计数。历经春夏繁盛奔赴,恰逢白露清宁归藏。过往的种种际遇,不必悉数向外炫耀,大可收进心底,化作自我的厚度。
摸索着流水,涉过小河,脚踝与锦鲤亲切,互相馈赠美好的轻柔。放出心中的神,倾听野鸭和青苔的私语,顺势捕获少许羞赧,置换脸颊上干燥乃至枯萎的部分。借秋风涤倦,凭白露润心,在清秋安然的气韵里,和解风尘奔波,迎来自我新生。
所能掌控的事物,什么都不溜走。素来眷恋的情节,什么都不做倒影。
轻轻地展开呼唤。同样轻轻地,舌尖浅舐美酒,打碎大片沉默。
露生于暗夜,消于朝光。天地并不许诺永恒的莹白,只教我们懂得,在有限的时序里,守住内心的清简。人与万物,就在这一场露来露往之间,读懂时节,也读懂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