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震海
年至中秋，满月凌空。若是时间许可，离亲人又近些，能在中秋节当夜，合家团聚围坐一起，赏月尝饼，可谓古来之快事。
月饼品种繁多，用料也各有不同，我最喜欢的当属五仁月饼。记得小时候，在乡村，每年一进农历八月，村里的供销社就会购进月饼。那时的农村物资还极不丰富，月饼的品种只有一种，就是五仁月饼。包装也甚为简洁，一张粉红色棉纸卷着八个或十个月饼，最多在粉红色的棉纸外套一块四方形的红色商标纸，上面标着“中秋月饼”，四周伴有吉祥图案，外用一根纸绳系牢。简简单单就一个红色的小卷，却成为那时中秋节最独特的标记，也成为我童年里最美好的记忆。
多年来，从乡村到城市，无论生活条件如何改变，每年中秋，最爱吃的仍然是五仁月饼，这不仅仅是童年的记忆刻骨铭心，更是喜欢那传统的工艺和独特的口感。一块小小的月饼，掌中端详就如欣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体呈鼓形，边稍微凸。正反两面区分鲜明，反面光洁微红，正面是喜庆的图案或文字，如精工雕琢而成。五仁月饼形态端庄，不破皮也不露馅，香甜可口，特别是里面的核桃仁、松子仁、麻仁等，吃一口在嘴里，绵软酥甜，落口回味无穷。
为什么月饼会是“五仁”呢？为什么就不能称之为“七仁”或“八仁”呢？记得小时候，中秋之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我经常这样问爷爷。有一年临近中秋，爷爷带我到镇里，说让我见识见识月饼为何是五仁。小镇不大却历史悠久，地理位置特殊，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街上商业店铺林立，甚是繁华，曾有“日进斗金”之说。在小镇的南端，爷爷带我到一家蛋糕坊，爷爷说，这家蛋糕坊做月饼声名远播，老板姓张，按年龄我应该称呼他“张爷”。
蛋糕坊不大，外面有一个小小的临街门面，柜台上堆放着如小山一样的月饼卷儿，有不少人排着长队购买。爷爷直接带我进了后面的作坊，第一次见到月饼的制作现场，年少的我满眼惊奇，呼呼作响的风箱，旺烧的炭火，冒着热气的烤炉，用铁架子撑起的操作台上，一字摆放着几个大盆，分别盛着五仁馅和和好的面团，旁边堆放着整齐的月饼模子，这些木制的模子，一个个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诉说着年代的久长。张师傅看到我们后，笑容满面迎了过来，爷爷和他打招呼后对我说，快喊张爷，我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张爷。
月饼入炉后，张师傅的妻子守着烤炉翻烤，他就坐下来和爷爷说话。爷爷一脸的歉意，担心会影响他的生意。张师傅一脸笑容如跳动的阳光，他说，不必担心，尽管聊，做月饼做的是良心，食品入口必须保证质量，所以他多年形成严格的规矩，不管月饼如何畅销，从不会因为不愁销而放宽标准，每天都规定有量，一个不多做一个也不少做，做够了就歇工。张师傅说，他14岁跟着师父当学徒做月饼，6年才学成。临别时，师父告诉他，天有五行，地有五方，山有五岳，书有五经，食有五味，月饼有五仁。要么不做月饼，学了做月饼，入了食品制作这一行，就必须懂得“五常”，也就是仁、义、礼、智、信。民以食为天，做食品是供人入口，必须精益求精，否则就是损人，生意做不久还会折寿。
那天，爷爷和张师傅聊了很久。走时，爷爷买了几斤月饼，张师傅又送了我一块刚刚出炉的月饼。我接过月饼拿在手里，热乎乎的，香气扑鼻。张师傅轻轻蹲下身，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一定要记住，小小的月饼，内含五仁，传递五种品质，仁德、仁义、仁厚、仁爱、仁心。仁者有德行讲良心也，仁者添福增寿也。”虽然在当时我未能完全明白张师傅说此话的意思，但对这位慈祥的月饼师傅心生敬意，暗记在心。
参加工作后，我曾对月饼为何有五仁，专门查阅过古今典籍，并未发现有类似的传说或确凿的记载，不过，数字“五”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却有其独特的寓意。如有金木水火土“五行”；有东南西北中 “五方”；有青赤黄白黑“五色”；有酸苦甘辛咸“五味”；还有“五时”“五音”“五义”“五岳”“五经”“五常”“五气” ，就连粮食也统称为“五谷”，说吉祥常用“五福”，甚至“五”在古代建筑或皇家园林中，常有出现。中秋节为团圆节，月饼象征团圆，也称之为“团圆饼”，小小的传统月饼，之所以选用“五仁”做馅，用“五仁”命名，我想当初首创者并非随意而为之，因为其蕴含着传统文化中最为博大精深的基因。
前年我再回小镇，已经今非昔比，原来张师傅的蛋糕坊变成了一座高楼，据当地人说，张师傅做了一辈子月饼，直到96岁终老。张师傅14岁拜师学艺，做了一辈子月饼，或许他算不得最出色的手艺人，更不是大企业家，一生默默无闻，经营着一个不大的家庭作坊，但在他的心里装着的却是大写的“天地匠心”。
每每中秋品月饼，总能想起张师傅的话，小小的月饼，内含五仁，传递的是五种品质，仁德、仁义、仁厚、仁爱、仁心。仁者有德行讲良心也，仁者添福增寿也。“仁”乃中华文明之魂，是做人修身之本，更是兴企立业之根。想一想，一个小小的五仁月饼，一位已逝的月饼师傅，他曾经根扎小镇，默默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家庭作坊，却能将良心融入每一道工序，毕生都在坚守着仁心厚德，这怎能不令活在当下的我们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