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老师近三十年,偶尔也会在备课、改完作业的深夜问自己:这份工作到底意味着什么。一开始以为是把知识讲清楚、把学生带好就够了。慢慢才发觉,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自我照见。
班里的孩子,各有各的样子。有的听讲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话铿锵有力;有的总爱低着头,问一句要憋半天才能挤出一个字;有的作业本上字迹潦草得让人着急,却会在课下悄悄塞给你一包饼干;有的偏要偷偷在你桌子上放点好吃的,或者做点手工小玩意儿送给你,还有没来得及吃早饭的学生,过来要点吃的垫补垫补——蒸煮的鸡蛋、玉米、香芋、贝贝南瓜以及一些小零食,成了我的常备物品。我懂他们所需,也接住他们的爱意。日子简单,有滋有味,就是岁月赐我的清欢。
唯有懂得和慈悲,才是真正的爱。我对“老师”的第一重理解,是爱。
我的第二重理解,是要有趣。
我会费尽心思让课堂变得有趣。讲《紫藤萝瀑布》,我会带学生在紫藤萝花架下上室外课;讲《苏州园林》,我会带学生在园林风格的后花园里实地感受;讲《记承天寺夜游》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我会挑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带着学生去校园里看竹子和柏树的影子,看看是否像摇曳的水草,印证苏轼的诗意。没有月亮,我就折下竹子,用手电筒做月光,在课堂上把竹影投在白墙上。为了一道题,如何把知识简单化,如何把问题形象化,如何让学生找到自己的理解点,总是让我琢磨很久。
说来有点惭愧,这份有趣,其实是学生在教我。同一道题讲了三遍他还是错,我压着火气再讲第四遍——讲完才发现,其实是自己钻研得不够,是自己爱着急的性子折磨了自己。那个总在课上心不在焉的男孩,我小瞧了他半学期,后来从别处才知道,他家里有变故。学生像一面镜子,把我的急躁、偏见、不耐烦,全照得清清楚楚。
镜子照见不足,也照见成长的方向——我的第三重理解,就是要有料。
从业的早些年,我很浅薄,学问钻研得少,书也读得不够。后来发现,老师不成长,课堂很快会干瘪。我咬牙考取了研究生。读研后,我学会了吃透知识,把核心概念、知识结构、常见误解、易错点、考点,都梳理清楚。我开始持续早起读书,以热爱捂热“冷板凳”。特别是心理学类书籍的阅读,更让我读懂孩子和教育。观察生活,体悟人情,我慢慢喜欢上了写作,也引导学生去写生活,学生们说,我是学校里最会改作文的老师。
以前总觉得,站在讲台上的人是我,被改变的是他们。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是他们在磨我。磨掉我身上那点好为人师的傲气,磨掉我对“好学生”的偏爱,磨到我终于肯蹲下来,从他们的高度观察这个世界。这份工作最赚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以为自己在付出,其实被治愈的是我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好好备课,好好改作业,好好听每一个孩子把话说完。对学生温柔一点,对自己诚实一点。育人以暖,修己以静——把暖给出去,把静留给自己。
有爱,有趣,有料,就是我想要的样子。
郑州龙湖一中 余春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