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永刚
在乡间行走，我踟蹰的脚步一次次被风指引，穿村而过。
风是村庄的灵魂，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灵性和气息，让草木故园蓬勃葳蕤。风是村庄的信使，不知疲倦地奔跑着，传递着田园的味道、诗意的讯息和生命的脉动。
风吹过村庄，炊烟、泥土、老井、草木、荷塘，一切寻常的乡村事物，便多了几分灵动和诗意。四合的暮云张开臂膀将村庄拥入怀中，于是，又一天接近了尾声。炊烟袅袅升起，弥漫着诱人的饭香，一道残阳把最后的光斑照射在村后浓黛的山顶，金色遍地。晚风轻抚下的炊烟，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幅遒劲有力的狂草，虚实搭配，韵味无穷，那种天地之间的飘逸和矫健是书法家用笔墨和宣纸无法企及的境界。
村前河滩上的芦苇荡亦是如此。一塘芦苇，无风时耷拉着脑袋，病恹恹的。起风了，绝世独立的芦苇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荡漾出万种风情。大风一来，一丛丛芦苇宛如凌波微步的仙子，又似一阕阕豪放粗犷的诗词，在漫天飞舞中张扬着不可言说的秀美和超凡脱俗的大美，势不可挡地展现出生命的旷逸和思想的淡远。风，吹皱了一池碧水，也吹乱了芦苇心绪。
还有那些站立在飒飒秋风中的楝树、洋槐树、杨树等诸多树木，原本葱葱茏茏、葳蕤蓬勃，热情的风只是上前和它们握个手而已，满树蓊郁便仅留铮铮瘦骨。风顺着青翠的鸟鸣声，爬上了村庄高处的一棵棵参天大树，只是轻轻摇晃几下，便轻而易举地让它们褪去了盛夏的衣裳，让一个个鸟巢在冬季绯红的残阳里显露出来，成为村人视线的落脚点……
有风吹过，村庄便热闹起来。黄昏时分，通往村庄的小道上，脚步声一阵紧似一阵，被田野拥抱过、与庄稼亲吻过、让溪水品茗过的风，携带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让牧归的孩童、荷锄的农人顿时神清气爽，一天的劳累和烦恼随风飘散。
母亲唤儿吃饭的声音开始响彻村庄上空，轻盈细碎的风便跟在孩子们的后面，一路上帮他们掸掉衣衫上的尘土和草屑，拂去脸上的汗珠和泥水。风进入村庄的每一个角落，一步三回头，徘徊于宁静高远的天空，目光中满是悲悯和眷恋。
风不是匆匆的乡村过客，而是村庄古老的见证人。风俯瞰着村庄，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村人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见证了田野阡陌绿了又黄和四季轮回的庄稼丰歉。风从打麦场上经过，用手温柔地摩挲着一地的金黄，满心欢喜地带走了麦堆里的尘土和麦糠。然后风又去了村前的河畔，连声招呼都没打，便开始帮助浣衣的村妇将洗好的衣物摊在草丛上晾晒。
风也有顽皮的一面，看到戴着草帽的农人在田间锄草，便偷偷溜到农人背后，冷不丁地将草帽掀翻在地，看着农人慌忙追赶草帽的窘态，风会心地笑了。百无聊赖的时候，风一次次去农人家中串门，如故人般无拘无束。看见院落里落叶遍地，凤便将其归拢成一堆；看见家中无人院门却敞开着，风用力一推，门啪的一声关上了。风，还在替村人照看门户呢。
在乡村，农人熟稔风的秉性，就像对自己侍弄的庄稼一样了如指掌。风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农人能听到，也能看到。在我幼时，祖父每天一大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大门，迎接风进家。然后才扫地挑水，忙活别的事情。
在打麦场上，等风扬场是常有的事儿。焦急等待中，忽见一人指着杨树梢兴奋地喊：“看，树梢动了，开始干活！”树梢是风与农人对话的另一种方式，风吹树梢是风和树的窃窃私语。万物有灵，或许树比人更敏感，更懂风的心思。
夜色沉沉，月色溶溶，劳累了一天的村庄困了，乏了，酣然睡去。万籁俱寂，风也变得蹑手蹑脚，唯恐惊扰了一村庄的月光。无人陪伴，风也有些疲倦了，眼神迷离地打量着村庄的每一户人家每一座房子，斑驳的树影、朦胧的月色，让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影影绰绰、神秘深邃，像极了一幅写意画。偶尔有晚归的农人，窄窄的小街上便会传出零星的犬吠，风便不再寂寞了，伸个懒腰，打个哈欠，一抬手将这声响拉得老长。犬吠和风声，这对配合默契的搭档，忠诚地守护着静谧的村庄，不让外人随便侵入自己的领地。
风是乡村的图腾，是农人绵延数千年顶礼膜拜的守护神。吾乡民居有一个显著的特色，比邻而建的两处房屋之间，都留有三尺左右的间隙，村人们称之为“风道”，顾名思义就是专门为风留的过道。窄窄风道，人侧着身子也过不去，风却可以自由驰骋。农人们常说，咱庄户人家缺啥也不能缺风，要是没有风，日子就过得寡淡无味，干啥也提不起来劲。
风是农家院落的命脉，也是万物生长的养分。那些生长在乡村的树木，是极其幸运的，有了风的呵护和庇佑，得以潜滋暗长，蓊蓊郁郁。庄稼人对得风疯长的树木，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叫“吃风”。树木吃风，就像人吃五谷杂粮一样，肌肤会越来越润泽，筋骨会越来越强壮。树木生长，离不了风，庄稼亦是如此，风、阳光、雨露，还有农人的汗水和心血，都是乡村草木成长不可或缺的营养。有苗不愁长，一株被风喂饱的树木，就像被母亲充盈乳汁喂养的婴儿，不愁长不大，也不愁长不粗，终有一天，会成为一棵栋梁之材。
一株草可以是故乡，一粒麦可以是故乡，一抔黄土也可以是故乡，哪怕是飘过村庄上空的一缕风，都蘸满了故乡的味道。在游子的心中，风是故乡最生动的意象，也是精神的向往和归宿，在钢筋混凝土的都市丛林中，装饰着每一位异乡人的梦境。
故乡的枝枝蔓蔓、零零碎碎，一切的一切，也许只是故乡上空那缕灵动飘逸的风，在岁月的深处，等待和守望着游子的归来。当那些浪迹天涯的游子经历舟车劳顿、千辛万苦，终于站在故乡的村口，第一个上前迎接的便是风。风有着超强的记忆力，虽然乡音已改、两鬓斑白，但风和少小离家的游子们一点儿也不生分，仍能清楚记得他们当初离家时的模样。荣耀也罢，落魄也好，风不在乎也不计较，都是一样的厚道和热情，帮你拂去满脸的风尘和心底的忧伤。你无须言语，心有灵犀的风便会带你走街串巷，找寻你失落的记忆和久违的亲人。
其实，风一年四季都在村口，翘首盼着远行的人，它的心里如明镜一般，从村庄走出去的人有一天累了、烦了，就会被村庄拉回来。风，比人更了解自己的村庄，也更热爱自己的村庄。
乡村听风，我一遍遍默念着故乡包容万物的胸怀和祖先惠泽后世的恩德。草木的故园会变老，一村庄的人也会衰老，但风却不会老去，从一代代先人头顶上吹过的那缕风，历经百转千折，沧海桑田，又吹在了一个个后世子孙的脸颊上，生命轮回，生生不息，就像悬在村庄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千百年来，它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了村庄的前世今生，也照亮了游子的归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