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欣丽
老家院子的房檐上、树杈上,常年吊着辫在一起的玉米穗子。它们一挂挂一串串,挨挨挤挤、层层叠叠,成为乡村的一道风景。微风拂过,谷物的清香在小院氤氲开来,好似墨汁滴入水中,瞬间就让金灿灿的诗意和丰收的喜悦在安宁祥和的村庄静静扩散。
父亲指着串串玉米说:“看,咱家的桃黍多好啊!”
我打量着屋檐下悬挂着的饱满金黄的“艺术品”,好奇地问父亲:“咱这豫西地区,为什么把玉米称为‘桃黍’呢?”
父亲想了一会儿,又轻轻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叫的,也许它只是个名字罢了。
我陷入了沉思, 桃黍中的“黍”字好理解,但和“桃”有什么关系呢?从已知的史料得知:“桃”在古字里面是“禾”字旁,右边一个“兆”字,寓意庄稼风调雨顺,有个丰收的好兆头。据各省通志和府县志记载,玉米在1531年间传入中国,明代末年已在河北、山东、河南、山西、陕西、甘肃等地广泛种植。人们期盼丰衣足食的好年景,便把玉米称为桃黍。后来,人们在种植中,也把玉米称为玉蜀黍、苞米、棒子、苞谷等。我恍然大悟,原来,桃黍中的“桃”寄托着人们如此美好的寓意。
几百年来,豫西人每年就种两种农作物。冬春小麦,夏秋桃黍。而红薯、花生、豆子、芝麻、菜籽等都属于辅助农作物,只有少量种植。
桃黍自古就是豫西人的主食之一。嫩桃黍穗可以煮着吃、烤着吃、蒸着吃、炒着吃;老桃黍粒儿可以做桃黍花。而桃黍花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在爆米花机里摇着加热至熟后崩出来的,因形状似花朵被称为“爆米花”;另一种是往铁锅里放点油加热后,直接把桃黍粒儿放锅里翻搅,炙烤熟后形状不会变,这种桃黍花被家乡人叫作“哑巴豆”。哑巴豆在农村随时随地都能吃到,而爆米花却只能在货郎用架子车拉着爆米花机子走村转巷挣钱时才能吃上。
在青黄不接的缺粮年代,桃黍让豫西人的饥荒得到了缓解。先说说桃黍面窝窝头,那个年代,它可是家家饭桌上的“美食”。人们将桃黍粉碎成小颗粒后,用箩过滤,留在箩里的是桃黍糁,过滤出去的细面粉就是桃黍面。在小麦面供应不上的时候,农人们只好在桃黍面里混入少量的小麦面、红薯面或者黑豆面,然后加水和成面团,发酵后捏成陀螺形状,再用大拇指从底部往上捏出窝窝,放在蒸笼上蒸熟就是可以上桌的窝窝头了。
桃黍面窝窝头吃到嘴里没有小麦面那种细腻和甜香,给人粗粝的感觉,甚至难以下咽。但对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那桃黍面窝窝头就变成了人间美味。
桃黍面粉还能用来制作黄凉粉。用箩过滤出一些精细的桃黍面,蒸熟后晾干,然后在锅里熬煮成玉米糊,盛入大铁盆中。等桃黍糊糊凝固成块时轻轻倒入凉水,黄凉粉就算做好了。逢年过节时,黄凉粉和红薯粉做成的青凉粉总是同饺子一起被盛入碗中。黄凉粉入口细腻光滑,还带着玉米的谷香,是一种备受欢迎的食品。
家乡人每天都吃桃黍糁饭。桃黍糁饭也分两种:一种是甜糁汤,一种是咸糁饭。甜糁汤是把桃黍糁放在锅里熬制成的一种黏稠粥汤。熬煮的过程中可以加入白豆、红薯或者煮熟晾干又焯水后的蒲公英叶子,煮出来甚是美味;也可以在煮的过程中放入花生仁、山药蛋儿和葛兰叶,下地回来就着大馒头和萝卜丝,吃起来很爽口。咸糁饭是做饭过程中需加入食用盐。做起来很复杂,但是味道更佳,家乡人都称它为“下糁擀面条”。做的时候要先用香油炒一些自己喜欢的菜,然后把水烧开,放入桃黍糁开始熬煮,这个时候得往锅中放入白豆、花生仁,还要放入焯过水的红薯梗,也可以放入从后山挖回来的蕨菜。等白豆被煮得膨胀炸口的时候,就可以把擀好的面条放进去煮,同时把炒的菜倒进去。片刻之后,就可以开吃了。
桃黍糁饭很好吃,但在家乡没有饭店卖黍糁饭。当地人如果去饭店买桃黍糁饭,准会被人笑掉大牙。因为桃黍糁饭家家户户随时随地都能吃到,太不稀罕了。
可以说桃黍浑身是宝,桃黍护包撕下来晒干后可以生火,脱粒后的桃黍穗子可以当柴火煮饭,桃黍杆儿铡碎了可以喂牛,桃黍粒儿脱皮时的麸子可以喂猪,桃黍须可以入药,桃黍叶子烂在地里又可以沤肥。
如今的农村,随着电磁炉广泛普及,大铁锅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桃黍糁饭也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味道,桃黍花也被种类繁多的零食所替代。但是,豫西百姓对桃黍糁饭的钟爱丝毫未减。无论你何时走进农家院落,他们端上餐桌的仍然是热气腾腾的桃黍糁饭。桃黍早已成为一种不可替代的食物,滋养着人们的生命,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