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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欢,一个音乐的“顽童”

本报记者 楚丽

刘欢走了。

像一段长歌行至最辽阔处,忽然收声;像一位顽童在人间琴键上玩得正欢,忽然离席。消息传来,许多人愣了很久。六十三岁,对一个把音乐当游戏玩了一辈子的人来说,太早了些。可他就这么走了,像一首曲子渐入高潮,忽然停了。风仍在吹,余音仍在绕,只是那个蓬松长发、笑声朗朗的人,退到了光幕之后。

著名音乐人孟可说,他是一个“千古难遇的人”。一个“顽”字,道尽了他的一生。这世上玩音乐的人很多,但把音乐玩成山河回响、课堂灯火、赤子之心的,少。

讲台上的“刘老师”

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他是闻名遐迩、为学生津津乐道的“刘老师”。1991年,刘欢走进这所学校的艺术教研室,主讲《西方音乐史》。此后30余年,这门课成了校园最传奇的存在。起初教室只能坐百人,总是挤满了学生。学校后来把课安排到最大的阶梯教室,能坐两三百人,依然座无虚席,很多学生站在过道和门口听课。有人连抢几年都抢不到,最后蹭了室友的“听课证”才得以入门。

一个早已家喻户晓的音乐家,每周准时出现在一间阶梯教室里,认认真真地讲欧洲音乐史。有人问刘欢演出和上课冲突怎么办,他毫不犹豫:“不会的,我上课这件事是雷打不动的。”他的法语是科班出身,国际关系学院法国文学专业毕业。上过课的学生回忆,惊诧于“他的法语之纯正,板书法文信手拈来”。孟可与他一起去看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刘欢可以和法国人说法语,和意大利人说意大利语,在两种语言之间自如切换。

把音乐“玩”到极致

音乐,在刘欢口中常常被轻描淡写地称为“玩玩”。但这个“玩”,玩出了《好汉歌》的豪迈,玩出了《千万次的问》的苍凉,玩出了《凤凰于飞》的幽深。

2012年,刘欢坐上《中国好声音》的导师转椅。那英曾经在一个访谈节目里坦言,正是因为刘欢答应加盟,她才决定出任导师。两人相识30余年,同为谷建芬的弟子。节目里两人为了抢学员“打起来”,那英直言“刘欢太气人了”,刘欢也不甘示弱大叫“你有我也有谁怕谁啊”。有一回那英想抢的学员最终选了刘欢为导师,那英“在一边只有生气的份”,刘欢却开心地和学员摆起剪刀手。这份“互怼”底下,是旁人看得出来的默契与敬重。

更早的时候,2001年,央视版《笑傲江湖》的片尾曲,赵季平点名要刘欢和王菲来唱。刘欢豪迈,王菲空灵,一个如大象,一个如飞蚊。有评论说这是“大象和蚊子的对话”,听起来像胡闹,但赵季平要的就是这个——令狐冲和任盈盈,一刚一柔,本就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同一个江湖里相遇。刘欢被比作大象,一笑了之。这首歌后来拿了音乐风云榜“内地年度最佳对唱”奖。两个最不可能搭在一起的人,搭出了一首别人写不出来的歌。

音乐“顽童”背后的认真

刘欢集演唱、词曲创作、影视配乐、音乐教育于一身,是中国当代流行音乐发展历程中具有标志性意义的音乐家。其作品兼顾时代精神、民族气质与审美品格,既活跃在奥运会、亚运会等国家级对外文化传播舞台,又致力于扶持本土原创音乐,为中国流行音乐的创作、传播与人才培养作出重要贡献。

而《甄嬛传》,是刘欢“玩”得最深的一次。2012年,他为这部剧包揽了全部歌曲的作曲和整部剧的配乐。片头曲《红颜劫》、片尾曲《凤凰于飞》,以及《菩萨蛮》《采莲》等插曲,全部出自他手。为了写好这部戏的音乐,他把全剧看了三遍,花了三个月专心投入创作。笛子演奏家在录音棚里因为转调频繁而手忙脚乱地换笛子,他就在旁边笑着看。

孟可记得,刘欢写出的和弦“摧毁了我的信仰,粉碎了我对和声的认知”。孟可弹他的调,动不动就断,断了又断。“刘欢呢?他就一直笑,说咱们就这么玩。”他写出来的旋律风格超前、有些怪异,要求编曲者在编曲时要把握好尺度,既尊重原作的表达,又兼顾普通听众的接受度。

这就是“顽童”的另一面。他看似举重若轻,把音乐当游戏,但游戏的每一关,他都认认真真地打。

致力于培育新人

刘欢发起策划《中国好歌曲》,聚焦本土原创,担任导师,挖掘了一大批国内唱作人;创立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资助上百位青年原创音乐人。

河南原创音乐人杨明毅,就是这上百位青年原创音乐人中的一员。2014年,刘欢在《中国好歌曲》的舞台上遇到了杨明毅。这个背着吉他唱“豫语民谣”的河南人,一开口就让刘欢大呼“开眼界”,当场收进战队。刘欢的评价是:“杨明毅有可能不只是在做原创歌曲,而是在原创一种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风格。”被导师周华健惊呼“形神皆似李宗盛”的杨明毅,后来成了“豫语民谣”的标志性人物。刘欢把他收入帐下,不是因为他的方言唱法“猎奇”,而是因为他听出了那种“玩”出来的独特。

从2015年开始,刘欢每年组织所有《中国好歌曲》的学员到家中聚会,日期固定在6月1日。学员们回忆:“应该是希望我们每个人做音乐要有童心。”

杨明毅说,最后一次聚会是2024年,大家聊音乐,刘欢一直在关心每个人的发展,说“一定要好好坚持下去,希望每个人有很大的成长空间”。2019年,刘欢个人捐赠资金,联合发起“刘欢原创音乐公益金”,每年评选一位获奖者,提供百万元创作资助。把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关注给了那些不知名但有着很大发展潜力的歌手。那些弟子们都记得,这个老师从来不说“你应该怎么唱”,而是说“你还可以玩什么”。

未曾远去

刘欢走了。在中国音乐界,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人,既能在奥运舞台上代表一个国家的声音,又能在大学阶梯教室里安安静静地讲一堂音乐史;既能把流行音乐玩到极致,又把法语歌剧研究得如数家珍;既声名远扬,又始终把自己放在“老师”的位置上。

他玩了一辈子音乐。和那英“抢学员”是玩,和王菲“大象与蚊子”是对着玩,把杨明毅的豫语民谣推上台——带着玩,每年“六一”叫学生们回家——认真玩。《甄嬛传》里那些“摧毁信仰”的和弦,也是玩。音乐对他而言从来不是负担,而是一场他从二十四岁就开始、玩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游戏。但这个“顽童”把每一堂课都上得认认真真,把每一首曲子都写得经得起推敲,把每一个学生的前途都放在心上。他玩得举重若轻,是因为有一颗始终没有变过的童心。

那个每年“六一”等着学生回家的人,不会再开门了。可他的歌还在。那些曲子还在。那个站在阶梯教室讲台上、一头蓬松长发、笑得像个孩子的“刘老师”,还在。

刘欢与吉克隽逸、杨明毅等学员一年一度的“六一”家庭聚会,聊音乐创作理念、行业观察,呈现了他舞台之外的生活日常。2024年那场家宴,仿佛是刘欢的提前告别。

吉克隽逸甚至说:希望时间走得慢一点,每一次相见,老师都神采奕奕。鲁豫曾经在一期节目中介绍语特别贴切:作为导师,刘欢是音乐选秀时代的“前浪”。是的,从1987年那首《心中的太阳》算起,声音已飘扬近40年。

“大河向东流”“你有我有全都有呀”。这些曾属于大众的歌词,在告别时刻又回到大众心中,成为集体情感的出口。他所创作和演唱的歌曲,早已嵌入几代人的成长记忆。只要《好汉歌》的旋律响起,只要《千万次的问》还在被播放,刘欢就未曾真正离去。他对音乐的真诚、对艺术的敬畏、对生活的朴素——通过这些作品,持续地影响着后来者。

曲终,人未散;声远,心不远。那个音乐的“顽童”,把一生玩成了一束光。光不灭,他便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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