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全忠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60多年了。每当往事涌上心头，我总会想起他。父亲中等个头，身形匀称，眉眼清秀。他不识字，却有一身本事，待人处事看得通透。和父亲相处的近20年里，有4件往事，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1942年，河南大旱，大批灾民拖家带口逃往陕西避难。那时，我才刚刚3岁，姐姐8岁，母亲还怀着我的大妹妹，家庭能出力气的人只有父亲一人。看着这般光景，他心里清楚，如随着他人西去逃荒，能不能活命难以预料。他沉思良久拿定主意，用自己的智慧和力气，护住一家人在原地度荒。
他先去邻村司家油坊，向掌柜求助，先赊油，卖完付账。老板知道父亲是个本分人，果断应允。后又请邻村工匠定做了一副挑子、一根扁担。从此，他天刚亮就出门，每晚满天星星时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一副油挑子压在肩头，风里来雨里去，夏天烈日晒得后背发烫，冬天寒风刺骨，他从来不肯歇一天。时间久了，落下了气管炎、肺气肿、哮喘病。父亲不会记账，但心里却装着自己知道的明细：张三李四，谁欠多少，他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卖油赚到的微薄收入，精打细算用于买粮糊口。母亲和姐姐到处设法拔野菜摘树叶，用糠菜半年粮的办法，勉强让家人填饱肚子。就这样，我们一家人靠着父亲的一副油挑子，守着老宅，平平安安地度过了罕见的大灾荒。
我13岁那年春天，青黄不接，家里存粮几乎耗尽。无奈之下，父亲带着我步行去草庙四姑家借粮。两家相距20多里，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两个多小时。四姑见到我们特别亲热，连忙倒茶，并拿出山里水果招待我们。一阵寒暄之后，父亲开门见山地向他们说明来意。姑父稍加思索，点头示意，并向粮仓走去。出于好奇，我跟他前去。当我踏入存粮小屋，一眼就望见两大囤粮食，一囤小麦、一囤玉米，少说也有千把斤。看到这么多粮食，我很惊讶，也很高兴，期待姑父能多接济我们一些。童言无忌，我天真地问他：“姑父，马上该收麦了，您为啥还存这么多粮食。”姑父慢条斯理地笑着说：“全忠啊，你们家六口人，只有三亩岗地，山区人少地多。俺家三口人，有六亩滩地、五亩荒地，收的粮食吃不完。”又意味深长地告诉我，“山户人家，要存粮备荒啊！”他边说边用袋子装了一小袋玉米，又掂了一袋柿糠走出粮仓。四姑看时间已到晌午，热情地招待我们吃了顿捞面条，父亲掂着柿糠，我背着玉米下山了。临走前父亲对他们连连道谢。
回家的路上，我感到很泄气，抱怨姑父太小气，瞧不起穷亲戚。父亲听到这话，他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跟我说：“你姑父农闲时节，天天去山上开荒，仓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一滴一滴血汗换来的。今天能愿意分出点粮食救助咱，这已经是天大的情分。这20斤玉米，加上野菜和柿糠，我们能撑过十几天，这多好哇！”停顿了一下，父亲又郑重其事地接着说：“全忠啊，你要牢记古人的一句话，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听了父亲这番话，我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一路上都在深思。20斤玉米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跟着父亲快步向家里赶去。
我9岁那年，眼看快过年，家里仍缺这少那。父亲却不见愁容。他砍了一些榆树枝和白蜡条。腊月二十八，他推着这些稍子，我拉着车，一起送到闫家寨煤矿卖掉，换回来200斤煤。第二天，我俩一块儿去灰徐沟赶了个年集。父亲用买煤后剩下的不足3块钱，割了两斤大肉，买了两颗白菜、3根白萝卜、两副春联。还特意给我买了一挂小火鞭、3个单响炮。回家路上，我看到有买半扇猪肉的、有买一整只羊的，更有买大盘火鞭的，心里纳闷，问父亲：“这些人过个年为什么舍得买这么多东西？”父亲慢悠悠跟我说：“这些都是富户人家，咱们家人多地少，日子紧巴，过年也要仔细点。”停顿了一下又说：“富人有富人的过法，穷人有穷人的过法，过年能吃上白馍、吃上饺子就很不错了。”后来懂事以后，我每每想到他的这句话，才意识到父亲在清贫的年代里，总能苦中寻乐，日子过得通透豁达。
我小学毕业时，个子已经长高，由于父亲气管炎病情加重，每逢凉风或干点重活，就咳嗽不止，气喘吁吁。邻居和亲戚纷纷向父亲建议，让我留在家里帮他种地，不要再考初中。父亲却坚定地支持我继续读书，并反复告诉他们，我们几代人由于没文化，吃过不少亏，也给生活带来很多无奈。我看全忠这孩子有点成色，就让他考中学吧！
在父亲的支持下，我报考了初中，并以优异成绩被密县一中录取。全大队30名毕业生，被县一中录取的仅有3名学生。发放通知书的那天，父亲及全家人都十分高兴。父亲特意让母亲给全家人做了一锅鸡蛋面条，以示祝贺。
在县城读中学，无疑给家里增加了负担。初一阶段，由于交不起伙食费，我坚持每周两次回家背馍，往返60余里，头天下午回家，次日上课前赶回学校，这种清贫的日子，整整过了一年。初二以后，学校每月发放助学金3块钱，我开始搭伙，但只能买点馒头和稀饭，很少买菜。那时，弟弟在本村小学读书，每次开学，父亲东挪西借，但总是将我俩的学费书费准备得整整齐齐。兄弟俩在父亲的支持下，发愤读书，成绩优异。我初中毕业后，选择了免费的中师。毕业后当了一名教师，减轻了父亲肩上的重担，弟弟在我后来的连续支持下，高中毕业后，以高分取得密县文科状元。
父亲只是一位普通的庄稼人，但这4件往事，却在骨子里藏着大智慧。用他的言行教会我们：身处低谷，要自立自强；受人恩惠，要铭记于心；身为人父，要为子女长远打算。父亲的智慧和包容，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岁月，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