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彦邦
1976年,我刚高中毕业,时代的齿轮刚刚转过一个沉重的弯。在那个百废待兴、物质依然匮乏的岁月里,人们对精神食粮的渴望却如春潮般汹涌。也就是在那一年,我专门买了一台黄河牌收音机,每天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也就是从那时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阅读和欣赏》栏目,成了我生命中一位“看不见的文学老师”。
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守候一档节目是充满仪式感的。我至今清晰地记得,这档珍贵的节目在每周的星期二和星期六21:30准时播出,每次时长约40分钟,我把播出时间记到一个小本子上。如果早上因为忙碌错过了首播,我便会满怀期待地等待重播。当悠扬的音乐响起,播音员字正腔圆、醇厚深情的声音穿透岁月的杂音流淌出来时,整个世界都仿佛静了下来。那一代播音名家们抑扬顿挫的语调,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了我青春岁月里最美好的精神食粮。
在众多被名家诵读的千古绝唱中,最让我如痴如醉、至今仍能倒背如流的,莫过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这首诗以孤篇压倒全唐,被诗人闻一多称为诗中的诗,我至今记得,当林如老师那空灵而深情的声音在收音机里响起时,我仿佛真的被带入了那个如梦如幻的境界。“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随着播音员的语调,一幅宏大而静谧的水墨画卷在我脑海中徐徐展开。
而真正让我灵魂震颤的,是那句穿越千年的叩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当播音员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带出一种苍茫与敬畏时,我坐在收音机旁,心中涌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在那一刻,浩瀚的宇宙与短暂的人生发生了奇妙的碰撞。我不再是那个揣着收音机奔波的普通人,我的思绪跟随着电波,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与古人在同一轮明月下并肩而立,共同思索着生命的终极奥秘。那种“哀而不伤”的豁达,成了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滋养。
除了《春江花月夜》,那根细细的电波还为我送来了无数文学瑰宝。我忘不了夏青老师播讲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时的明快与深情,以及他朗诵屈原《橘颂》时那份高洁与孤傲;忘不了方明老师播讲杜甫《望岳》时,那种“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与震撼;也忘不了虹云老师播讲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时,那如泣如诉的离愁别绪。这些名家名篇,通过齐越、林如、葛兰、铁城等一代播音巨匠的演绎,化作了无数篇目在我耳畔回响,让我在无数个夜晚听得如痴如醉。
后来,节目里播讲的无数名篇,从李白的豪迈到杜甫的沉郁,都成了我耳熟能详的珍宝。为了留住这份美好,我后来专门买了一套《阅读与欣赏》的丛书及光盘。时至今日,我依然在反复阅读、聆听。
如今,半个世纪的光阴如江水般悄然流逝。当年的黄河牌收音机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现在的数字设备音质更清晰,内容也更丰富了,但我却常常觉得,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种屏息聆听的沉浸感了。或许,我怀念的不仅仅是这个节目,更是1976年那个在电波旁做着文学梦的自己。那根细细的电波,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早已化作了我生命中的底色。每当夜深人静,我依然会在心里默念起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因为在那一轮皎洁的江月里,藏着我回不去的青春和那段永远在电波里熠熠生辉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