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道吉
如述的号子
黄河劈开大地,在长泉村拐出一道弧线,像禹王遗落的弓。
水是命,也是咒。硫黄从地心掏出,要翻过狼眼漩,跳过百刺掌,闯过猛里弯,才能抵达济南的码头。于是有了船,有了艄公,有了从喉咙里嘶喊出来如述的号子。
老船漂了几代人,艄公换了又换,唯有后生们脊背上的老茧,一层层堆叠,像榆树皮皲裂成岁月的掌纹。纤绳嵌进肉里,他们把自己弯成弓,把船射向下游。
狼眼漩,浑浊、幽深,像阎王在数阳寿。号子一松,船便打了横,再也漩不出那旋转的囚笼。于是他们喊,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把生死都喊进狼眼漩。
百刺掌,水底藏着石刺,看不见,却能刺穿船底,刺穿命。号子必须舒缓,像春风拂过刀刃。他们压低嗓子,让船从石刺的牙缝间滑过。
猛里弯,河水收束,如千军万马挤过窄门。号子骤急,短促如擂鼓。臂膀鼓起的青筋,是闪电劈进皮肉。一下,一下,把船从弯道里喊出来。
命里的钱,水中的财,在一代代男人渴盼的眼神里挣扎、获取。那眼神,灼热得像硫黄,又苍凉得像河滩上的风。
号子还在响,从上游来,往下游去……
索道桥
站在长泉村南望,风从两山之间挤过来,带着水底沉埋的旧梦。那桥,原是横在这儿的,320米,从长泉村到青要山,像一根绷紧的弦,奏过一段铁马冰河的岁月。
1982年的秋天,钢梁与钢索开始在这河上编织脊梁。31根钢梁是它的骨骼,54根钢索是它的血脉,两边的18根稳定索,牵着风的缰绳,中间那36根承托桥面的,托着整整一个时代的重量。木板铺上去,一块挨着一块,像是大地写给黄河的密码。那时节的河水,见证它的新生。
它原是为战备而来。四辆坦克的钢铁洪流,曾在它身上轰隆隆碾过;渡船的桨声里,曾藏着涉水演练的号子。那是最硬的岁月,把使命嵌进每一根钢索的纹路里。可桥终究不只是桥,它慢慢成了两岸的针脚。长泉村的炊烟飘过去,青要山的鸟鸣传过来,乡亲们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是叩问,又是应答。
1985年的移交,是它命运的转弯。从战备的弦歌,转入民用的大音希声。
然而黄河要远行了。小浪底的水位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宿命,缓缓漫上来。1997年的某个黄昏,或许有白鹭从桥头掠过,它便缓缓沉入记忆。钢梁、钢索、木板,连同那些坦克的辙印、渡船的桨声,一起化作了水下的标本。
如今水面平静得像一本合上的书。可我知道,在某个水位下降的午后,桥墩的残骸会露出水面,那是黄河不肯放下的念头。而长泉村的老人,偶尔还会指着那片水域说:“那儿,原来走着能到新安去。”
古渡的石窟
长泉古渡蹲在黄河边,像一只眯着眼打盹儿的旧兽。
谁也不知道,那十几丈高的石灰岩绝壁上,竟藏着另一个世界。山上看不见,只有乘一叶扁舟,从河上仰望,才能撞见那些悬在时光之外的影子。于是便有了那句偈语般的民谣:“走塔不见塔,见塔不走塔,72座无影塔。”
船是近一些了,便见得真切。东崖上,一尊大佛立在风里,将近两米的身量,袈裟已被岁月磨去了衣纹,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他站了多久?他只望着河,河也望着他。
西崖上热闹些。四座浮雕石塔,两孔小小石窟,还有278尊佛像,密密地嵌在石壁里,像一本被时光遗忘的经卷。有的面容模糊了,有的手臂断了,但他们依然在。北魏的风曾吹过他们的额角,隋唐的月曾照过他们的眉弯。那时候,世间动荡得像一条翻覆的船,一群叫“义邑”的人,把祈愿刻进石头,愿国泰,愿民安。他们知道石头比人活得久,所以让石头替他们记住那些最朴素的愿望。
后来,塔自己藏起来了。走的人看不见,见的人走不进。只有黄河,日日夜夜,拍着崖脚,把那些佛像的倒影,一遍遍揉碎又拼好,拼好又揉碎。
再后来,水涨了。1994年,机器的手轻轻把它们从崖上请下来,搬到千唐志斋去住。从此,石窟离开了崖,佛像离开了水,渡口离开了船,只有那首民谣还留在风里,像有人把一卷经书的字抽走了,只剩下经页,在黄昏里,一页一页地,翻着空。
水下的鼾声
我站在小浪底的水边,听风从崖爿与岭头下来,带着蒿草的气味,带着祭奠飞灰的虚空。黄河的肤色沉积在百米之下,成了一册浸泡的家谱。
可那日清晨,阳光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我清晰地听见:百米深的水下,有深沉悠远的鼾声。
是祖父辈的鼻息么?他们把汗珠种进泥土,把日子碾成碾盘上黏稠又稀薄的粉末。老槐树不厌其烦地长出新芽,与无数座新坟净土,转眼成了摇摆的蒿草。经风一吹,成了虚空回旋的旧事。可那鼾声不曾断绝。
是大地胸腔里的震颤?是民族根系里沉稳的喘息?小浪底的淤泥稀释了祖辈的汗水,却稀释不了这鼾声,它比河床更深,比岁月更绵长。在百米水压之下,在万顷碧波之下,像一粒古老的种子,正梦见春天的轰鸣。
我忍不住笑了。那笑像踩在祖父的脊背上,稳稳的。
原来鼾声从不曾停歇。它只是沉潜下去,沉成一股暗流,沉成民族血脉里最底层的摇篮曲。当你把耳朵贴在历史的河岸上,就会听见:在黄河的肤色作证之下,在无数新坟与旧草的更迭之中,有鼾声如雷、稳如大地的心跳,就有亘古不息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