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曹新林先生的画室,最先打动人的并非墙上已完成的油画,而是空间里四处散落的、属于一个人的精神痕迹——
墙上挂着不同书体的“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书法作品。茶几上放着包括《勃纳尔》在内的几本书,音响边放着一张CD《A CUP OF SUNDAY》,“MUSIC FOR A LAZY DAY AT HOME——一天慵懒”。曲目单上印着《可爱的回忆》《我心永恒》《纽约精神》《航行》《忘不了》……都是些温软的、不设防的曲子。我看向一旁架子上堆叠着的一排又一排的CD。见我感兴趣,先生走过来主动拿出陈其钢的《江城子》,向我推荐。“你听过吗?非常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老派的郑重,又有着孩童般的热切与干净。
“无论什么类型的音乐,没有个性和真诚,就什么都不是。——陈其钢《悲喜同源》”——我随手翻开的,是本旧得卷边的摘抄本,纸页被反复摩挲,赫然留下先生共鸣的印迹:纪晓岚、汤厘、黄公望、叔本华、毕加索……他们都在各自的时代里,用生命的本能与真诚的“画笔”回应着脚下的土地与眼前的人事物。正应了摘抄本后面那句华严寺门联“人生百年如朝霞,活在当下;世间万象皆浮云,乐住心中。”
这便是十多年后又在画室见先生的触动:油画之外,书法、音乐、文学、电影共同构成他精神世界的底色。采访中,先生思绪跳荡,时而谈及时代往事,时而聊绘画的痛苦,说起市场乱象毫不避讳,又会忽然转向文学与电影。比起完成一次标准化访谈,他更愿意袒露内心真实所想,那些未经修饰的口语、感慨甚至愤懑,恰恰是最珍贵的部分。
楼上的阅读角落,梁鸿《出梁庄记——进不去的城与回不去的家》摊开在案,书中书写的乡土溃散,正是曹新林先生数十年画布之上反复面对的现实,一旁并置着《走出中东》与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乡土纪实、域外观察、先锋文学杂陈一处。这些音乐与书籍并非画画之余的消遣,是他打量人性、理解时代的另一双眼睛。此刻我更加理解了他所说的,“真正的本土语言应该从土地中长出来”,这土地的肥沃程度,全由自己浇灌。
采访结束时,我问他:“如果让您对三十岁的自己说一句话,你想对他说些什么?”
他说:“独上高楼啊,望尽天涯路。迷茫。”
他一直在迷茫。因为,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在场:不是在土地里在场,也不是在画布上在场。而是在那种“不知道前方在哪里,但还是要往前走”的状态里在场。在那种“艺术深不可测,没有边缘,最高境界在哪里谁也不知道”的信念里在场。在那种“能力大你可能爬得高一点,能力小你就爬得低一点,但是都在攀登”的谦卑与固执里在场。
他摘抄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他反复翻看、反复誊写的段落,大概也是这种在场的一部分。这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为最近上映的《奥德赛》而兴奋,为国产电影拍不出这种“男人气”而愤慨了。他笑着说,专门去电影院看的,巨幕,过瘾,好片子才去——这不是闲情逸致,这是一种活法。
曹新林画了一辈子土地。但他自己就是一块土地——不漂亮、不热闹、不讨好,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吸收水分,吸收营养,哺育别的生命。土坷垃没有形状,所以它不会被任何形状困住。它只是在场。
离开画室的时候,我禁不住又回头看。那些画布上沉默的老人,那些土坷垃一般朴素坚韧的生命,并非遥远的历史标本。曹新林用一辈子做一件事:把土地的呼吸,留在画布之上。正如他喜爱的那句“飞鸿踏雪泥”,画布上的每一道笔触,都是他飞过这片土地时留下的爪印——脚印深浅不必在意,重要的是他始终在飞,始终扎根在厚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