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之南,大别山深处,信阳市罗山县铁铺镇何家冲村,800多年树龄的古银杏树冠若巨伞,矗立于群山之间。
1934年11月16日,红二十五军2980余名战士在银杏树下集结,从何家冲出发,过桐柏,穿伏牛,越秦岭,翻六盘,转战豫、鄂、陕、甘、宁五省,历时10个月,胜利抵达陕北。
这支诞生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队伍,是最早到达陕北的长征队伍,为党中央和中央红军把全国革命大本营建立在西北奠定了基础;是唯一一支长征途中人数不减反增的队伍,长征出发时为2980余人,到达陕北会师时增至3400多人;是唯一一支在长征途中开辟了革命根据地的队伍,即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和陕南革命根据地;是年龄最年轻的一支队伍,平均年龄只有十五六岁的“娃娃军”,在波澜壮阔的长征史诗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英雄篇章。
走出何家冲
何家冲村,红二十五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原为何氏宗族祠堂,建于明末清初,是一座典型的豫南民居特色四合院。红二十五军在何家冲整编休整时,这里曾作为军部机关。
伫立于红二十五军长征的起点,跟随着讲解员李杏杰的脚步和讲述,这支英雄部队从河南出发、浴血北上的长征路徐徐展开。
红二十五军是以黄麻起义、商南起义和六霍起义的一部分工农武装为基础,在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发展中建立成长起来的红军队伍。1931年10月25日在六安麻埠正式成立,编入红四方面军序列,在第三次反围剿斗争中取得了多次战役的胜利。
随着第三次反围剿斗争胜利,鄂豫皖革命根据地迅速壮大为面积4万余平方公里、人口近350万、26个县建立红色政权的革命根据地。
根据地的迅猛发展,直接威胁到国民党统治。1932年6月,蒋介石亲自担任鄂豫皖“剿匪”总司令,对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发起“围剿”。由于敌强我弱,红四方面军未能粉碎敌人“围剿”,被迫实施战略转移。
红四方面军主力撤离后,蒋介石继续对鄂豫皖根据地进行疯狂“清剿”,根据地军民与敌人展开了英勇顽强斗争。鉴于留在根据地的部队缺乏统一的领导和指挥,1932年11月29日,中共鄂豫皖省委决定,重建红二十五军。
重建后的红二十五军,挑起了独立坚持斗争的重担。在根据地军民的配合下,接连取得郭家河、潘家河、杨泗寨三战三捷,打破敌人大规模“清剿”,有力策应了中央革命根据地第四次反“围剿”斗争。
1934年4月16日,红二十五军和红二十八军会师,红二十八军编入红二十五军,军长徐海东,政治委员吴焕先,总共3000余人。这支部队就是后来出发长征的红二十五军。
1934年11月11日,中共鄂豫皖省委在光山县花山寨召开会议,根据中共中央的指示精神,决定红二十五军实行战略转移。
会后,红二十五军进驻何家冲休整。为何选择何家冲?除了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天然军事屏障,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深厚的群众基础。
村中至今保留着那个直径1米有余的“红军碾”,当地村民曾连续3个昼夜不停转动,为红军磨米磨面、炒制干粮;村里的妇女们挑灯夜战,3天赶制出7000多双军鞋。
在何家冲,红二十五军完成了部队整编,审议通过了《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出发宣言》,敲定了西进的行军路线,筹措了物资粮草,进行了战前动员,做好了长征出发的全部准备。
1934年11月16日,古银杏树下,2980余名将士集结誓师,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踏上了万里长征路。
鏖战独树镇
何家冲西北200公里,南阳市方城县独树镇,这里北倚伏牛山脉,南望桐柏山脉,自古就是南下荆襄、北入中原的交通要塞。
惊闻红二十五军西进,蒋介石立刻调集豫鄂皖三省围剿总队5个支队和3个师的兵力,进行围追堵截,企图围歼红二十五军。
1934年11月26日,寒流突袭方城,风雪笼罩山野,红军先头部队顶风冒雪进入独树镇,准备由七里岗越过许南公路,进入伏牛山。
抢先占领段庄、马庄和七里岗等一线阵地的国民党四十军庞炳勋部,提前布下了长达10里的U形堵击线,红军先头部队在靠近公路时,遭遇了埋伏在两侧敌军的猛烈攻击。
面对突如其来的重兵伏击,身着单衣的红军战士手指冻僵拉不开枪栓,部队被迫后撤,敌人乘机发起攻击,从两翼实施包围。
危急时刻,军政委吴焕先身先士卒,从交通队员身上抽出大刀,高呼:“同志们,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决不能后退!共产党员跟我来!”带领部队冒着密集的火力奋不顾身冲了上去,与敌军展开了白刃肉搏。
在七里岗,红二十五军面临敌人三面夹击、四面合围的战略危局。虽然红二十五军3次冲锋未能越过许南公路,但他们依靠占领的有利地形,和敌人形成了你攻我守的对峙局面,多次打退敌人的连续进攻。
方城县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专家靳云开说,打,不怕,但再打,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紧要时刻,红二十五军果断调整方向:撤出阵地,寻找新的突破口。当晚,在当地农民王永和的带领下,绕道十余里,从一个鲜为人知的小道穿过敌人围堵缝隙,成功越过许南公路,进入伏牛山。
独树镇战斗是红二十五军生死存亡的关键战役,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在敌强我弱、敌锐我疲、极端不利、极端被动的情况下,以死伤300余人的代价,突破敌人三面夹击、四面合围的包围圈,为红军北上保存了有生力量。该战斗也与血战湘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勇克包座、转战乌蒙山一起,并列为长征八大著名战斗。
然而,105位没有越过许南公路的年轻身躯,以最壮烈的姿态,永远留在了独树镇,他们中只有5位有名有姓,剩下100位都没有留下名字。
“考虑到当年红二十五军战士们的愿望是越过许南公路,进入伏牛山区,我们在修建烈士陵园的时候,就把他们的遗骸安葬在了离许南公路最近的地方。”独树镇烈士陵园讲解员白万通说。
风过七里岗,那句“共产党员跟我来”犹在耳畔;山河日新,那些不畏生死、奋勇冲锋的身影依旧清晰。
冲破铁锁关
挺进伏牛山区后,红二十五军并没有停止转移前进的步伐。
作为河南与陕西的交界处,三门峡卢氏县所在的伏牛山地区山间谷地纵横,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这里在当时不仅人烟稀少,物资匮乏,更有以别廷芳为代表的民团武装,群众基础十分薄弱。再加上穷追不舍的国民党军队,经过一系列综合研判后,敌人力量相对薄弱的陕南地区就成为部队保留革命火种的希望,红二十五军只能继续向西南方向推进。
“他们原计划取道五里川、朱阳关,但国民党军队早已在此驻守,只能另辟蹊径。”在三门峡卢氏县的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卢氏段马湾红色教育实践基地,记者见到了曾在卢氏县帮助红军顺利越豫入陕的陈廷贤后代陈晶,通过他的讲述,“布衣英雄”带领“青年将领”巧妙脱困的故事,才逐渐拉开帷幕。
山深谷幽,河道纵横。在河南卢氏与栾川交界一带的叫河镇,已决定绕路前行的红军派出多路队伍寻找向导,但大多都失望而归。就在此时,红二十五军的手枪团在卢氏县遇到了肩挑货郎担、游走于四乡的陈廷贤。作为一名县城点心铺的小货郎,他常年走街串巷,对卢氏的山路小道、沟沟岔岔都十分了解,也是这份熟悉与了解,最终为部队绕过朱阳关直入陕南提供了宝贵的方向指引。
旗帜,广场,丰碑。在如今的卢氏县双龙湾镇龙驹村,一处崭新的红色旅游导览牌上依然印有“红25军长征步道出口”“龙驹村红军街”等路线标识。92年前,也就是从这里,红二十五军分兵行动,向着豫陕边境的铁锁关全力迈进。
“七十二道水峪河,二十五里脚不干”,这是当地群众形容卢氏文峪河一带的顺口溜,也是红二十五军全体战士在长征路上的一大难题。朔风凛凛,天寒地冻。面临着没有厚衣保暖,脚踏草鞋向前的窘境,红军战士攀山崖、越小径、涉溪水,在陈廷贤的带领下,于冰天雪地之中行走四天三夜,最终跳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1934年12月8日,红二十五军主力抵达豫陕交界的铁锁关。经过向导带路、分兵干扰、秘密绕行等一系列行动,这座防守空虚,仅有少量民团把守的关隘被红二十五军将士一举拿下,前往陕南的道路至此门户洞开。
这支平均年龄只有十五六岁的年轻队伍,在一众青年将领的带领下,与时年23岁的陈廷贤结下了深厚的军民情谊。上世纪80年代,伴随《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史料征集,陈廷贤的事迹得到了重新发掘,因冒死为红军引路、助力部队脱险的壮举,陈廷贤被誉为“军史布衣第一人”。
驰骋鄂豫陕
从三门峡卢氏县成功挺进陕西雒南县(今洛南县)境内后,这支革命队伍的历史,仍在继续书写。
中共鄂豫皖省委和红二十五军的主要领导在进入鄂豫陕边界地区之初,就已经注意到了此区域的地理条件有利于开展游击战争。鄂豫陕边界地区不仅有良好的革命基础,群众也富有反抗精神和革命意愿,再加上杨虎城与蒋介石之间的矛盾,共同促成了红二十五军在鄂豫陕边界地区建立新根据地的决定。
1934年12月9日,刚刚冲破铁锁关不久的红二十五军进抵庾家河宿营;12月10日上午,中共鄂豫皖省委第十八次常委会(庾家河会议)在镇上杨家春茂永中药铺召开。最终会议通过了《关于创造新苏区、新的革命根据地的决议草案》,并决定立即建立(中共)鄂豫陕省委,为创造鄂豫陕苏区而斗争。
至此,红二十五军结束了第一阶段战略转移历程,开始进入创建“鄂豫陕革命根据地”新的斗争时期。20多天的时间里,红二十五军以不足3000人的兵力,粉碎了敌人的层层围堵。
从蔡玉窑、文公岭的开辟作战,到紫荆关战斗、袁家沟口伏击的反围剿作战,红二十五军在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建立过程中英勇作战,机动歼敌,接连打破敌军封锁、清剿反动民团,到1935年5月初,红二十五军初步建成了鄂豫陕革命根据地,下辖鄂陕边区苏维埃政府和2个县、13个区、48个乡、314个村的苏维埃政权,人口近50万,耕地面积90多万亩。
此后的数年里,通过一系列武装斗争和群众动员,红二十五军以及红二十五军主力北上后的红七十四师在鄂豫陕这片土地上开展了一系列根据地建设工作。
“红二十五军的长征,是红军长征史上的光辉一页。”作为中国共产党和红军在鄂豫陕边界地区创建的第一块革命根据地,鄂豫陕革命根据地不仅成功保存壮大了红军主力,还在牵制国民党军队、实现中国革命中心北移等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
星火闪耀处,驰骋鄂豫陕。当年红二十五军浴血开辟的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如今依托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革命遗址修复保护等工作,使峥嵘往事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课堂,先辈播撒的革命火种,早已化作砥砺前行的磅礴力量。那段不畏艰险、顾全大局、军民同心的岁月,永远激励后人不忘初心、勇毅前行。
会师永坪镇
长期与中央失联的红二十五军始终心系党中央,不断通过缴获的报纸以及交通员的消息研判革命形势。1935年7月,获悉中央红军北上受阻、遭遇重兵围堵,红二十五军毅然放弃坚守鄂豫陕革命根据地,主动挥师西进策应主力,牵制大量敌军,为中央红军北上开辟战略空间。
1935年8月21日,红二十五军在甘肃泾川四坡村渡汭河时,突遭国民党军队偷袭。敌军趁红军渡河过半、队伍分散之际发起猛攻,战局万分危急。军政委吴焕先率部冲锋反击,成功击溃敌军、稳住战局,彻底歼灭敌军一个主力团,但年仅28岁的他不幸中弹,壮烈牺牲,将生命永远留在了北上长征的征途上。
1935年9月15日,红二十五军历经10个月浴血转战,率先抵达陕北永坪镇,与陕甘苏区的红二十六军、红二十七军胜利会师,成为长征中第一支到达陕北的红军。
三支部队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五军团,徐海东任军团长,程子华任政委,刘志丹任副军团长兼参谋长。合编后,迅速投入保卫陕北根据地的战斗,接连重创敌军,巩固和扩大了陕甘革命根据地,为党中央和中央红军落地陕北,奠定了坚实的军事和根据地基础。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胜利抵达陕北吴起镇。11月初,中央红军与红十五军团胜利会师,中国革命大本营正式扎根西北。中央决定恢复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番号,红十五军团编入红一方面军。
在陕西省甘泉县象鼻子湾村,毛泽东同志发表了著名的“雪地讲话”——
“从江西瑞金算起,我们走了一年多时间。我们每人开动两只脚,走了两万五千里。这是从来未有过的真正的长征。我们红军的人数比以前是少了一些,但是留下来的是中国革命的精华,都是经过严峻锻炼与考验的。留下来的同志不仅要以一当十,而且要以一当百、当千。今后,我们要和陕北红军、陕北人民团结一致,要作团结的模范,共同完成中国革命的伟大使命,开创中国革命新局面。”
回望红二十五军的长征路,就是一部孤军奋战的英雄史诗,这支年轻队伍展现出的英勇顽强、忠诚无畏、不怕牺牲、顾全大局、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如磅礴动力,激励着后人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懈努力,如精神灯塔,照耀着今人奋进新时代的长征路。
本报记者 邓红超 王战龙 李居正 文 李新华 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