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占才

提及古代中原作家，我们不能忘记一个名字：晚唐鲁山县令皇甫枚，其传奇小说集《三水小牍》代表了晚唐五代的最高成就。2003年5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唐代小说史》，把其排在“五代十国小说”首位，作者程毅中称其为“五代小说的压卷之作”，更有学者评它是“晚唐传奇之花”。

中国小说，唐以前尚在萌芽状态，到了唐代，文人们打开禁锢，引入巧合，布置曲折，升华冲突。为使故事更具戏剧性，常罩一层神仙怪异的面纱，习惯上，我们称其唐传奇。尤其安史之乱后，社会矛盾加剧，伦理道德沦陷，大量传奇产生。《三水小牍》便是这一时代传奇中佼佼者也。

该书现存作品49篇，《太平广记》收录了36篇。从成书年代说，是五代作品，就作品反映内容而言，则以唐末为主。作者游历甚广，立足于摭拾掌故，所记多唐事，集志怪、传奇、杂事于一体，既有文史特性，又具笑谈之资，可补正史之阙。我们从中可感受到小说向史料的转化。它虚实相生，既是一部晚唐轶事汇编，也是一幅鲜活乱世长卷。不同于魏晋志怪的荒诞猎奇、空谈神异，枚之文字，以亲历亲闻为根基，以史笔写传奇，以文心记世事。神异为表，现实为里。书中所录汝州、鲁山旧事，精准记录山川地貌、祠庙礼制、民俗风情；诸多人物故事，深刻折射出藩镇跋扈、吏治腐败、礼崩乐坏、民生凋敝的时代困境。

皇甫枚以冷静笔触，书写乱世众生：张直方残暴跋扈，祸乱一方，乃官吏丑态；董汉勋浴血守城、壮烈殉国，为武将风骨；步飞烟冲破礼教、为爱而殉，读来凄美；却要机智坚韧、保守尊严，见底层智慧；鱼玄机才情绝世、命途坎坷，留人生遗憾；烈女封氏、崔氏宁死不屈，令人击节而叹。文章不肆意抒情，只客观记录，如实描摹，让读者于细碎故事中悟兴衰、感悲欢。文末“三水人曰”，承司马迁史论笔法，让小说兼具文学美感与史料价值。

艺术造诣上，《三水小牍》骈散相间，用词典雅，凝练温润，虚实相融，弛张有度，意蕴悠长。书中多篇引入诗文。尤其步飞烟与赵象的酬和诗作，幽怨婉转，情真意切，将人物心境与命运起伏描摹得淋漓尽致。其创作范式与叙事母题，深远影响了后世文学。多位学者提出，皇甫枚之《却要》，为启迪曹翁《红楼梦》创作模板之一。王熙凤的善于辞令、机智干练、深得贾母和王夫人宠爱等性格，承袭的是《却要》文中灵性女子却要的形象特点。而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模板，更是源于《却要》。

令我脑洞大开的两篇，奇幻非常。《赵知微雨夕登天柱峰玩月》中，良宵而值苦雨，赵知微竟“雨夕唤月”：推扉即长天廓清，皓月如昼；归舍又风雨如故，暗晦如前。天地气象随其行止变幻。《韩生酌月贮光》里，韩生嗜酒放浪，庭下以杓酌月入篮，只为 “惧他夕风雨夜黑，留此待缓急”。当江亭上风雨大作、灯烛难张时，韩生竟取来篮杓一挥，便让白光燎遍梁栋，满室月色潋滟，众人得以痛饮达旦。我们且不去管世间是否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其仙山庭下雅集的空灵诗意，让读者得到了超自然的审美震撼。

书中最佳文章，当属《飞烟传》《鱼玄机笞毙绿翘致戮》《却要》《王知古为狐招婿》《埋蚕受祸》《温京兆》等。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即关注到其人其书，《飞烟传》被鲁迅选入《唐宋传奇集》中，并在卷末的“稗边小缀”做了考辨。我的书架上存有一本1981年8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唐宋传奇选》，其中亦录《飞烟传》。

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曾把《三水小牍》中的小说《王知古为狐招婿》《飞烟传》改编为连环画，并多次再版。黑龙江美术出版社亦曾把《李龟寿》改编为连环画。山东滨州艺术创作研究所还于2022年把《飞烟传》编作戏剧《飞烟迷案》，并获“戏剧中国”最佳剧本奖。至于把《飞烟传》改为评书、京剧、评剧、河北梆子折子戏、苏州弹词，粤剧粤曲又有改编《却要》的，不胜枚举。

皇甫家族世居安定三水，自周至唐，代有贤哲。而到了枚之祖父辈，举家已迁至洛阳东汝海之北。有学者考证，皇甫枚的父亲皇甫炜乃白居易堂弟、官至宰相的白敏中之门婿。按说枚有这样的根基，应宦海通达，但实际上，其生不逢时，仕途仅止于鲁山县令。

皇甫枚，字遵美。其父何以会为儿子起一个这样的名字呢？显系所居之地的文化渊源。料想《诗经》中诞于汝州一带有《汝坟》一诗，其父皇甫炜格外钟爱。该诗首段云：“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诗之意，沿着汝水岸，砍伐山楸枝。未见心上人，忧如饥思食。“遵汝坟、伐条枚”，诗的背后，藏着思念，含着别离。白敏中十分看中门婿皇甫炜，先后把两个宝贝女儿都许配给了皇甫炜。奈其两女福薄，皆早殁。度枚父与《汝坟》诗心境相类，把儿子取“枚”为名，取“遵”为字，个中既蕴地域之念，又含思妻之情。是故，唐志怪小说研究专家李剑国先生，在其所著《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中华书局2021年3月版）中，考据《三水小牍》及其作者皇甫枚，曰：“观其名、字，均与汝坟有关，则生于汝州也。”而皇甫枚在多篇文尾以“三水人曰”抒发感慨，当指其郡望所在。

晚唐正史中，基层官吏、底层文人是很难入册的。枚之生平，大抵生在公元841年前，卒在公元910年后。唐懿宗十四年（公元873年）癸巳调补鲁山县主簿，后任鲁山县令。这段鲁山仕宦生涯，是皇甫枚人生中难得的安稳时光，也是其创作素材的重要源头。身居县衙，他亲历地方民俗、山川风物，见证官吏理政、民生百态，往来乡野、体察民情，将鲁山尧祠、纥豆将军庙、女灵观的人文遗迹、乡间轶事，一一记于心底。不同于朝堂文人的空谈抒怀，枚之视野扎根乡土、贴近人间，所见皆底层百态，所思皆民生悲欢。

安稳转瞬即逝。晚唐的乱世洪流，终究席卷了这位基层文人。咸通末年，皇甫枚告别鲁山，辗转中原各地。随后，黄巢起义席卷天下，汝州、洛阳相继陷入动荡。皇甫枚居汝州，亲历了大风冰雹、万物摧折的奇异，目睹了洛阳古槐倾颓、城楼损毁的衰败，见证了唐军溃败、兵匪作乱、生灵涂炭的惨状。他记武将忠烈，鄙文官苟且，哀平民得珠暴富，感烈女守节凛然。山河破碎，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尽数凝于笔下。

《三水小牍》这朵传奇之花，是皇甫枚留给晚唐文坛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