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书欣
每天放学，学校的同事会像学生一样，鸟似的飞出校园——去餐馆点一碟小菜，约上伴儿在街头或公园闲逛，回家卧在沙发上刷会儿手机……同事把这段时间，叫作闲下来的“慢时光”。
我也盼着这样的“慢时光”，松一松备课讲课绷了一天的神经。只是我的“慢时光”，多半是在田地里度过的。校园一侧有一块废弃空地，砖头瓦块埋了一层又一层。几年前，我借着放学后的空闲，镢头、铁锹、钉耙轮番上阵，把碎石一块块拣出，又从别处寻来腐熟的粪肥，一点点养着这块荒地。
拔草，松土，抠出埋在土里的碎石。扒开白菜的叶子，把蜷在菜心的剜心虫一只一只拎出来。这些虫子躲在安乐窝内，仅仅一周，就能把鲜嫩的菜心啃噬得稀烂，排出的青黑色粪便到处都是，却把自己养得肥嘟嘟的，粗如筷子。傍晚，蜗牛倾巢而出，成群结队，顶着一身泥土趴在菜叶上，像一枚枚黑色的小纽扣，对着菜叶大快朵颐。
对这些背着小房子游走的家伙，我毫无妙法，只能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捏着矿泉水瓶，挨个把它们从菜叶上揪下来。在雨后天晴的夜里，等我转完整块菜地，好家伙，差不多能装小半瓶大大小小的蜗牛。
时间长了，我就腿麻、腰疼、背酸。站起身，抻一抻身子，抬手捶捶酸胀的腰背，抹一把额头的汗水，看着碧绿的青菜，往往感慨很多。秋风轻拂，掠过菜叶，悄无声息间，萝卜与白菜慢慢水灵长大。
“薅几棵青菜，下碗面条！”
“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多水灵的白菜！”
如秋天阳光下成熟的庄稼，我的微笑成了彻底怒放的花朵。我喜欢这样的馈赠，听着同事厨房里菜铲与铁锅撞击的声音，嗅着从窗户缝隙里飘出来的青菜香味，会感觉闲下来的时光踏实丰盈，心情一整天都会陶醉在赞美的海洋中。
每个月，我总要抽空回去看看父亲。那个周末到家时，父亲正在田里薅花生。今年秋天雨水多，经过几场雨水的浸泡，原本挺拔的花生棵，全都低低伏在地面，叶片枯黑，伸手一扯，一串串裹着湿泥的花生跳出泥土，枯叶簌簌脱落。
这于父亲而言，不是闲暇，而是地里的活计。什么时候是父亲的“慢时光”呢？我想，应该是在几天前连绵的秋雨时。那些天，我给父亲打电话，他总说，要么在屋里静静坐着，要么扛一把铁锹，沿着田埂慢慢走，满心都是对庄稼的挂牵。
在泥土里滚爬摸打了一辈子的农民，身体停了下来，心依旧悬在旷野中，拴在田垄的庄稼上。
想到这里，我庆幸自己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感觉放学后的那段时光是多么美好。
我弯下腰，陪着父亲一起薅花生。庄稼地里没好活儿。我不能蹲在地里薅，那样，力量传到花生棵上不够均匀，花生就不能全部从土地里蹦出来，会有个别花生留在泥土里。我蹬着腿，弓着腰，撅着屁股，双手垂直，一点点用劲 ，终于，一大捧花生裹着泥土全部悬在了阳光之下。
太阳慢慢爬上头顶。秋天就是这样，阳光没有洒下来时，空气是湿润的、凉爽的；等太阳照透土层，闷热就一点点从泥土里漫上来。我和父亲热得汗流浃背，也都累了，坐在田埂上，捡几颗饱满的花生，剥开，慢慢嚼着。
不远处，在还没有薅到的地块里，有几片簸箕大的空地——仿佛老树皮上剥落的斑块，那是花生连年重茬留下的伤疤。
父亲说，土地像人，是有性子的，劳累了一季，要休息一季，或者换种成红薯或黄豆，给它一点闲下来的时光，它来年才肯捧出饱满的收成。
午后，我和父亲要把满地的花生捆成小捆，运回家去。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三轮车开不进田里。我和父亲只能扛着花生一捆一捆往地头送。花生沾满了泥土，扛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脚步一颤一颤，晃得泥土簌簌往下落，落进头发里，钻进脖子中。
10米，30米，50米……往返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没有数究竟背了多少捆，往返了多少趟。太阳在我们的头顶慢慢西斜，慢慢沉向远处的地头，把我们佝偻的影子越拉越长。
终于，在太阳完全跳进地平线下时，我和父亲一屁股坐在电动车旁的草丛里，长长吁了一口气。
晚风漫过田野，泥土气息裹着暮色漫上来。我坐在草丛里，一身尘土，肩膀酸胀沉重。可我觉得，此刻的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身心慢慢舒展，身旁父亲相伴。这样的时光，手上劳作不曾停歇，心底却淌着慢悠悠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