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 辰
时令正值霜降。黄河两岸，满坡的灌木已失葱茏。萧瑟秋色里，抢眼的是一簇簇黄栌斑斑驳驳的红，还有崖壁上、草丛中野菊灿烂的黄。在这万类霜天的秋日里，和文友们来一场深秋之约，共赴心仪已久的黄河龙门。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黄河，从遥远的巴颜喀拉山涓涓渗出，走高原，过戈壁，穿山越谷，跌宕曲折，一路劈山开路，抵达山西运城的河津，把吕梁余脉切割成两侧壁立千仞、中间大河奔流的晋陕大峡谷。晋陕大峡谷最窄处的龙门，东西仅有38米。两岸的石灰岩山体，袒露出青灰色的筋骨。相传大禹治水时，在龙门山附近遇高山阻隔。大禹率民众昼夜奋战，最终在龙门山凿出了一个石门似的豁口，使滔滔洪水奔涌而下。
因山门险绝，水流湍急，鲤鱼跃龙门的经典传说就诞生于此。相传，住在黄河上游的鲤鱼被冲出龙门之下。鲤鱼无力溯流而上，便与大禹夫妇理论。大禹的妻子涂山氏说：能跃上此豁口者，便可化为飞龙，腾飞云天……从此，每至桃花春汛，黄河中下游的鲤鱼溯流而上，齐聚龙门之下。激流万丈，险浪滔天，唯有奋力腾跃，冲破天阙者，方可脱鳞化龙，扶摇九天。力竭落伍者，额间便留黑斑，终生为凡鱼。
“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唐代李白的《赠崔侍郎》一诗，诉说了仕途受挫的惆怅，更抒发了不曾泯灭的凌云之志。儒家讲“士不可以不弘毅”。君子立身，当怀向上之心，不畏湍流险阻，不因困厄而止步。心怀远志，砥砺前行，才是君子自强不息的正道。
黄河龙门北侧，北魏年间开凿的一条连接黄河禹门古渡和倚梯城的古栈道挂在刀削般的崖壁之上。虽仅有365个台阶，全程168米，垂直高差99米，但在那个年代，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凿出这一艰险的天梯，着实令人震撼。沿着“之”字形的天梯盘旋而上，仰头，一块竖石般的山体悬于头顶，生怕随时会掉下来一块飞石；探头，奔涌东流的滔滔黄河，若一脚踩错就会粉身碎骨。好悬！不由得让你或扶着内侧的崖壁，或紧紧拉着外侧的铁链向上攀爬。踏着北魏工匠在山体上一锤一錾凿出来的石台阶，抬头抚摸崖壁上还依稀可辨的凿痕，会让你心生一连串问号。这个难以想像的工程是何人决策？何人领工？用了多少工匠和民工？历时几年？有多少工匠失足悬崖之上，伤亡几何？
步步惊心，扶梯而上，便可理解大禹当年治水时，遇蛟龙阻挠无法进展，凿天梯上天庭、告御状、收蛟龙、治水患的动人传说。亦可理解惊动魏孝文帝，在太和二十一年夏天，西巡倚梯城，俯瞰黄河天堑，视察军情，祭祀夏禹，以示正统的故事。
侧身走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古陷阱，俯身抚摸古门闩处的斑驳石壁，默默驻足门楣上刻着“慈航普渡”的观音石庙，拜谒了大禹庙化龙殿，便登上龙门之巅。登临龙门山巅的“天上龙门”观景台，群山苍莽如黛，长风浩荡，云聚云散。俯瞰黄河龙门的大合大开，回望静默震撼的“之”字天梯，遥想当年禹凿龙门的壮阔伟业，感悟鱼跃龙门化龙飞天的蜕变传奇，体会凿梯登梯的坚韧向上精神。什么是龙门的精神图腾？在这长河之上，高山之巅，我的思绪已飞到故乡另外两处叫“龙门”的地方。
天地造阙，山水为门。洛阳伊阙，也就是名扬天下的洛阳龙门。郦道元《水经注》载：昔大禹疏龙门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故为之伊阙。同样是大禹凿山的传说，而山水性情却全然不同。伊阙龙门，是伊水舒缓、佛龛漫山的清静道场。东岸香山，古寺林木幽深，烟霞常驻；西岸龙门山，千龛佛像层层叠叠。奉先寺卢舍那大佛倚山凿造，俯瞰伊水，眉目温慈，沉静安然。唐代杜甫曾夜宿香山寺，写下《游龙门奉先寺》：“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山寺钟声穿透月色，山水之间生出禅意。洛阳龙门，以其宁静悲悯，为山河风骨添上温润静定的底色。
而三门峡渑池县段村乡的“小龙门”，因与洛阳龙门相仿，欧阳修的门生宋代渑池县令徐无党， 作《小龙门记》：“望见两山裂开可百余步……有野人十余家，悉引渠激流水硙。问其人之姓氏与其年几许，皆不能道也。又问今何时，云亦不能知也。”徐无党笔下的龙门，人迹罕至，岁月在此几乎停滞，桃花源般的荒野。这里山静水幽，清静自守，于山野之间，体悟万物本然的节律。我有幸在段村乡工作十余年，在被誉为“小龙门”的石门沟穿越上百次。徐无党笔下的“小龙门”静默伫立，但“小龙门”内，已开发出仰韶大峡谷、赵沟古村两大景区，昔日桃花源般的静寂已不再现。
登上河津龙门山的“天上龙门”观景台，一块巨石竖立在山巅。上刻一行描金大字：“真正的龙门不在天上，而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龙门，有形的龙门，无形的龙门。你心中的龙门，是李白心中不曾泯灭凌云壮志的龙门，抑或是杜甫心中宁静禅意的龙门，还是徐无党心中桃花源般与世无争的龙门？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