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彦章
豫东农村，把家中最小的孩子叫作老么——老么最惹人疼。一窝小鸟，最弱的那只，出窝时飞不起来，叫落窝鸟——处境却最悲惨。
74岁的贺老爷子，从小到老，一辈子爱鸟。他是周口新阁街老居民。小时候带着养熟的麻雀，他手里举着一面纸红旗跑，麻雀在后面追着飞。上小学时参加学习标兵演讲比赛，讲着讲着断片儿了。老师问：“你咋回事儿？”他说：“家里养的小鸟，可能出事了。”比赛结束后赶紧往家跑——他养的三只小麻雀都被老鼠吃了。
至今，几乎没有人会相信，野麻雀能认人，能养熟。老贺说，这有窍门儿：趁小麻雀没睁眼时掏出来，在家喂面条、蚂蚱，睁眼后第一眼看见的只要是人，这鸟就好养，一辈子跟人亲；睁眼后见到的是鸟妈鸟爸，准定一辈子养不熟。
认识老贺，是朋友介绍的，说市科委家属院有个退休老头儿，每天从早到晚，都有老麻雀找他要虫吃。我采访他时，三四只公雀在他手上、膝上蹦蹦跳跳，大胆地从他手里的红食盒里翻出肥嘟嘟的面包虫，叼满嘴后立即飞走，急急慌慌地送给巢里的娇妻弱子。令人啧啧称奇。
再见老贺，他说那几只尽职尽责的公雀，最近不来了。
今年8月汛期，沙颍河洪水猛涨，周口遭遇了罕见的城市内涝。大水漫过街巷，打乱了城市原本的生活节奏。那几只天天来找他的公雀，中秋后再也没了踪影。老贺想，也许公鸟的育雏使命已经完成，雏雀都出窝了吧……
老贺心有不舍，若有所失。不料，家属院的孩子“及时”送来了一只落窝小麻雀，是只母雀。
此前，老贺已收留了两只北红尾鸲；还有两只绣眼，是去年过境周口时掉落的，养好了，却赖着不走了。
老贺把两只北红尾鸲和这只落窝麻雀放进一只笼子，每天用心喂养。鸟食儿自己加工：鸡蛋黄、绿豆丝儿、黄豆糁、黑豆粒，再掺上几粒鸡饲料，放进粉碎机磨碎，拌上少许植物油——精养得很。面食之外，辅以面包虫，交替投喂。
那只落窝小麻雀，还没乒乓球大，可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老贺一喂食，它就弹起来，脑袋一伸一缩，叽叽喳喳往前挤。两只北红尾鸲比它大，比它俊，又是老住户，倒被它挤得直往后缩。见到肉嘟嘟蠕动的面包虫，小麻雀更是不让，炸着翅，打着旋儿，硬是从老住户嘴边把虫夺过来。吃够了，就闭眼养神；稍有响动，立即支棱起来，等着下一口。老贺笑骂：“你个落窝货，倒是个小霸王！”
麻雀这东西，野性难改，记仇，还会报复人。但每一窝雏鸟离巢，都是一场艰难的生死修行。
经过十多天的孵化，小麻雀破壳了。一窝四五只光肚雏雀，都张着小瓢一样的大口，你争我夺，嗷嗷待哺。雏雀在巢里由亲鸟喂养十五六天后，等羽翼渐丰，老雀喂得渐渐稀了，雏雀饿得探头探脑，也就到了出窝的时候。看时机成熟，老麻雀便带着雏雀飞出巢穴。
“老雀儿精得很，到日子就断食儿，逼娃儿出窝。惯子如杀子，鸟也懂。”
首次试飞是真正的冒险。雏鸟大多能站稳枝头，最弱的那只却摇摇摆摆掉到地上。这时，老鸟和别的麻雀会飞上附近树枝或高墙，急切地叫，警惕人和动物靠近。夏秋季，若听见一阵阵急促的鸟鸣，不妨看看周围有没有掉落的小鸟。见了也别捡，因为老鸟就在附近，会把遗落的孩子领走。
出窝后，老鸟会像老母鸡带鸡娃儿般，带着孩子寻食捉虫。起初把食物直接喂给小麻雀，后来把捉到的虫子、找到的谷粒、草籽儿反复啄弄抛撒，引着小雀辨认。经过半个月训练，小鸟学会独立认食儿、找食儿、吃食儿，老鸟便决然离开。
一窝雀中体质最弱的那只落窝鸟，日子总要多些艰难。
孵化、育雏加上出窝训练，落窝麻雀也一个多月大了。虽不善飞，在地上跑起来却快得惊人，成年人想追上它并不容易。只要一有危险，它便“刺溜”奔窜，嘴里发出细碎的“嗞嗞”声，瞬间钻进树丛或洞穴。可一旦遇到黄鼠狼、狗、流浪猫就糟了，它们会一口把它吞掉。
被孩子捉住送来的这只落难小雀很幸运，但先天发育不良，让它看起来真丑：尾羽枝枝杈杈，体毛参差不齐，毛色灰暗无光，叫声“喳喳喳”十分难听，像七八岁豁口掉牙的小丫头。相比那对北红尾鸲，羽毛已长齐，动静皆宜，顾盼生辉。仔细瞅，这只落窝小雀才开始褪去胎毛，带着血色的新羽正往外冒，距离独立生活还有一段日子。
那两只精致小巧的绣眼，是小麻雀的近邻和观众。绣眼是候鸟，眼圈美丽如织锦。每年中秋，绣眼自北向南迁徙，成群结队途经周口，短暂停留数日，休整后再南飞。曾经，绣眼鸟群过境，听到同类叫声，便纷纷落下，落满整个笼子，呼朋引伴，想把笼中的同类带走。
“只是这几年，过境的绣眼，再不见几百上千成群成片的了。”“不单是绣眼，就连本地的麻雀，往日‘归巢炸林’的情景，也难得一见了。”
过去秋冬时节，繁殖期一结束，分散了一夏的麻雀重新汇聚。麻雀与鸡类似，都是鸡宿眼，日暮黄昏，视力迅速下降。于是，千百只麻雀商量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呼啦啦”扑向一棵大树或一片树林——这便是本地人说的“麻雀抱林”，也叫“麻雀炸林”。你看吧，村头郊外，黑压压数不清的麻雀落满枝头，叽叽喳喳，喧闹声轰然而起，高高的树枝起伏颤动。直到天昏地暗，喧嚣渐息，树林才重归安宁。
“麻雀抱林，一是抱团取暖，二是壮个胆。这些年生态好了，本地鸟类群体数量却明显少了。”老贺分析，有人为捕捉，也有农药拌种、过度打药，鸟类或被饿跑，或中毒死亡。
老贺天天守着的家属院门洞，便成了受伤或落地小鸟的乐土，也成了家属院居民，特别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禽鸟救护站”和爱鸟识鸟科普点。
10月，小麻雀新羽长齐，老贺把鸟笼打开。它在门口站了半晌，回头看他一眼，振翅飞上门洞铁门，停了停，又飞上附近的法桐树枝，却迟迟不肯离去。老贺摆摆手：“走吧！缺吃的，还回来。”
那两天，他老往法桐树上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