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奶奶的纺车

♣ 陈书鸿

奶奶离开我们快50年了。50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懵懂的孩童变成鬓角染霜的老人,也足以让许多记忆褪色、模糊,像一张被雨水洇湿的旧照片。可奶奶那架纺车,却总在我心里转着,吱吱呀呀的,纺着岁月的线,又细又长,从过去一直扯到今天。

那架纺车,我到现在还记得真切。几根粗糙的木轴,一个缠线的竹筒,底下是个摇把。奶奶坐在小凳上,右手摇着摇把,左手牵着棉条,一伸一缩,一送一收。棉条在她手里像有了魂,先是被拉长,变细,接着捻成了线,一圈一圈地往竹筒上绕。纺车的声音不大,却实在地响着,吱——呀——,吱——呀——,像春天的风穿过篱笆,又像秋后的蟋蟀躲在墙根底下鸣唱。那声音不急不缓,慢悠悠的,仿佛日子本身就是这么一寸一寸纺出来的。

奶奶纺的线特别细。村里别的婶子大娘也纺线,可她们的线粗,纺出来做被子、织粗布。奶奶的线不一样,细得近乎透明,一根根拈在手里,像蚕吐出来的丝。她用这线给我们缝衣裳,针脚密密匝匝,缝出来的棉袄棉裤,穿着又轻又暖。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那鞋脸上的虎须,就是用奶奶纺的棉线绣的,一根一根,翘翘的,神气得很。奶奶手巧,不光做鞋,还能用这线在衣服上补出花来。那时候衣裳破了舍不得扔,奶奶就在破洞处绣一朵梅花、一只蝴蝶,补得比原先还好看。我们穿着这样的衣裳出门,邻家孩子都眼馋。

可我那时小,不懂事。有一回,奶奶让我帮她拿棉条,我嫌麻烦,嘟着嘴说:“奶奶,现在供销社里有的是线,红的绿的都有,还纺它干啥?费事巴拉的。”奶奶听了,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看我,笑眯眯地说:“傻孩子,供销社的线再好,也是机器车出来的。这是棉花,是咱自家地里长的,纺成线,做衣裳,穿在身上踏实。”她又低下头,摇起纺线车来,嘴里轻轻念叨:“一缕线,一寸心;纺得紧,暖到心。”

奶奶过世的那年,我刚考上县高中。据母亲说奶奶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她还坐在纺车前纺线,说要把手头那团棉花纺完,给二叔家刚出生的娃做条小被子。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那架纺车还停在堂屋角落,竹筒上缠着半截线,摇把歪着,好像奶奶只是起身出去串了个门,一会儿就回来。

奶奶走后,父亲把那架纺车收了起来。他把纺车擦得干干净净,用一块旧蓝布裹了,放在厢房的大柜顶上。我见过父亲踩着凳子上去取东西,手碰到那蓝布包时,总要多按一按,愣一会儿神。他从不多说什么,可我瞧得出来,那架纺车在他心里,跟别的家什不一样。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外地读书,在外头工作,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有一年回老家,跟父亲闲聊,说起奶奶,父亲沉默了一阵,起身去厢房,把那架纺车搬了下来。蓝布已经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打开,纺车还在,木头裂了几道纹,摇把还是歪的——奶奶走时就歪着,没人正过。父亲摸着那摇把,说:“你奶奶纺了一辈子线,手指头都没闲过。这车上的印子,都是她手磨出来的。”我凑近看,摇把中间果然凹下去一道槽,光滑光滑的,像被水冲了千百年的石头。

如今,超市里什么线都有,棉的、麻的、涤纶的、混纺的,红的绿的,一匝一匝码得整整齐齐。想缝个什么,买一匝就是,谁还自己纺线呢?可偶尔缝个扣子,捏着光滑的塑料线,总觉着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说不上来。也许是缺了那“吱——呀——”的声音,缺了棉条在指尖沙沙的触感,缺了那一缕线里攒着的、奶奶手心的温度吧。

2026-11-19,15308| 2026-11-18,15300| 2026-11-17,15292| 2026-11-16,15284| 2026-11-15,15280| 2026-11-14,15276| 2026-11-13,15268| 2026-11-12,15256| 2026-11-11,15230| 2026-11-10,15222| 2026-11-09,15214| 2026-11-08,15200| 2026-11-07,15196| 2026-11-06,15180| 2026-11-05,15168| 2026-11-04,15160| 2026-11-03,15152| 2026-11-02,15144| 2026-11-01,15140| 2026-10-31,15136| 2026-10-30,15128| 2026-10-29,15116| 2026-10-28,15108| 2026-10-27,15092| 2026-10-26,15188| 2026-10-25,15088| 2026-10-24,15064| 2026-10-23,15072| 2026-10-22,15041| 2026-10-21,15033|
您的IE浏览器版本太低,请升级至IE8及以上版本或安装webkit内核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