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豫见
溃 堤
时间裂口的刹那
铜钹在子夜锈蚀 六百吨黑火药
将母亲河撕成褴褛的绷带
四月尚未灌浆的麦子捂住眼睛
八十九万粒魂魄升起如萤火
在郑州西北的星空下沉降
那些陷在淤泥里的姓氏
至今仍在黄河改道处漂流
当刺刀割开陇海铁路的喉管
浑浊的羊水倾泻成战争的地图
有人用毛笔蘸着泥浆写下
“以水代兵”四字，比断流更干涸
泽 国
四十四座县城长出鳃
月光下漂浮的屋脊啃食浮萍
盐碱地伸出惨白的手指
丈量腐木记录的水位线
婴儿的摇篮卡在槐树顶端
像搁浅的木船等待季风
我们收集芦苇深处的呜咽
把哭声编成防汛的柳条筐
黄沙裹挟的嫁妆沉入河底
银镯子与弹壳相互锈蚀
遗落的铜镜映出满天蝗虫
有人收割水面倒悬的稗草
酿造比硝烟更苦涩的烧酒
补 丁
那些年拖拉机驶过龟裂的河床
铁犁翻开弹片与陶罐的残章
幸存者把麦种播进炮弹坑
将骨殖化成磷肥的微光
农技站的红砖墙上
褪色标语与绿藤蔓相互缠绕
我们用六十年缝合这片洼地
盐碱溃烂处，棉花吐出云朵
葡萄藤沿着防风林攀缘而上
农机具在月色下梳理阡陌
像梳开母亲打结的长发
每当暮色浸透晒场
总有大雁徘徊成未愈的伤疤
麦 浪
现在的秋天是部金色印刷机
联合收割机滚动着历史正文
数万亩大豆摇响青铜编钟
滴灌带在沙壤里刺绣经纬
智慧玻璃大棚复制春的胎动
卫星云图里绿色的脉络
沿黄河故道静静舒展
我们终于能用麦穗的弧线
重绘那幅被洪水冲走的山水
当无人机掠过农场上空
每株作物都在发送摩斯密码
破译后的字节是：
所有创伤终将成为指纹
印在文明的掌纹深处
如黄土般厚重，如种子般轻盈